第304章 秦岭集团的1943(2/2)

这涛声,与他灵魂深处北盘江激流的轰鸣奇异交织,撕扯着时空的经纬。

他手中那份薄薄的电报,来自故国,几经战火辗转,此刻几乎被他的体温熨烫。

电报上的字迹带着故人的气息,是顾长松的手笔:

秦会长钧鉴:

我与金总工定于明日启程赴水城视察,预计廿六日抵埠。

再:纪儒林同志已奉调任太原兵工厂党代表,行前特嘱我代为致意并汇报近况。

水城建设,如火如荼,望您远隔重洋,亦能安心。

顾长松

指尖松开了那张承载着重量的纸片。

秦云的目光落在宽大办公桌的一角。

那里,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被仔细安放着。

照片摄于1941年深秋的水城,尚未合龙的巨大坝体在背景中沉默矗立,宛如一道凝固的悬河。

他站在中央,身旁是纪儒林、陈昌明、姜辰祥、杨新彪……

每一张脸庞都清晰地印刻着那个时刻。

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宏大工程本身所带来的、难以掩饰的凝重忐忑。

照片里的热气呼之欲出,如今只有冰凉地贴在指尖。

两年了。

秦云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些熟悉的面容轮廓,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落地窗,投向大洋彼岸那片再也望不见的土地。

两年光阴,太平洋的炮火已将归途烧成焦土。

那些曾并肩立于未竟大坝之下的伙伴,有人如杨新彪、姜辰祥,依旧在水城的烟尘与轰鸣中挥汗坚守;

有人如纪儒林,已肩负新的使命北上太原;

而他这个最初的擘画者,却成了遥远东方的旁观者,只能透过纸片上的寥寥数语,去触摸那宏大工程的微弱搏动。

“纪儒林持重可靠,新彪哥、姜辰祥、魏明哲、林宁宝他们年富力强……”

他低语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虚无。

“我那纸上的宏图……如今在他们手中,究竟已巍然矗立,还是……”

1943年8月的秦岭

清晨的山谷还带着一丝凉意,但秦岭集团总部所在的温泉度假村一带,早已被机器的轰鸣声填满,把往日的宁静彻底赶跑了。

顾长松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前那枚“秦岭集团”的铜徽章擦得锃亮,在蒙蒙亮的晨光里闪着点冷光。

他背着手,绕着空地上一个钢铁大家伙慢慢踱步,仔细打量。

这玩意儿可真够大的,看着就结实粗犷,浑身裹着一层新机器特有的防锈油,清冷的空气里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秦岭汽车研究所刚下线的宝贝——第三代“秦岭牌”六轮重型卡车,活脱脱一头刚出笼的钢铁猛兽。

这一代的“秦岭”卡车,样子还是跟第一代一样高大威猛。

可惜啊,汽车的心脏发动机还得靠进口。

早先用的美国通用的大六缸、八缸机子,现在日本鬼子把海路卡得死死的,西北这边卡车又损耗得厉害,只能想办法弄苏联仿造的福特四缸机,还有秦云费老大劲从欧洲搞来的福特发动机。

就这,厂里刚造出来的五百辆卡车,还没捂热乎就被抢订一空了。

眼下的秦岭集团,里里外外都变了个样。

贾峪、莲花镇那些做衣服、纺棉花的车间,动静越来越小,好多机器都停了。

以前红红火火造枪造炮的军械车间,现在也彻底改头换面,成了汽车组装线。

巨大的厂房里,车架子排得整整齐齐,流水线轰隆作响,齿轮咬合发出尖细的摩擦声,拼凑出一幅全新的工业图景。

秦岭汽车制造厂,加上根基深厚的运输公司,成了集团真正的顶梁柱。

集团的研究院,现在主要剩三块:

琢磨汽车的,搞民用技术的,还有个占地最大的考古与建筑研究所,像个露天大工棚似的,杵在秦家庄东边。

一百多号研究员挤在那里,绘图板、测量仪和刚挖出来的碎陶片一起“呼吸”着热烘烘的空气,给这片古老土地添了点现代的心跳声。

可要是越过这些搞研究的“方阵”,热浪蒙蒙中看到的景象才真叫人傻眼。

温泉度假村和秦家庄,早就不是原来的模样,膨胀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古建筑大杂烩,像个疯狂的历史时空试验场。

一群着了魔的设计师和老师傅,像导演摆弄道具一样,指挥着砖头瓦块木头石头,在这儿拼命“复活”那些消失的朝代。

秦朝的雄壮、汉代的朴拙、宋朝的雅致、明朝的方正、清朝的繁复……

不同时代的建筑挤在一块儿,顶着八月的毒日头,无声地较着劲。

这些“时空对话”的底气,全来自贾峪镇边上那几口窑炉,炉火一年到头就没熄过。

那里的烧窑师傅,现在的手艺绝对高的离谱,在研究院的指导下,一遍遍调配方,一遍遍试火候,汗水混着数据,不知道失败了多少回。

每次窑门一开,热浪裹着灰就冲出来,送出的不光是一块块滚烫的砖瓦,更像是一页页从故纸堆里活过来的历史:

秦砖汉瓦:棱角分明,硬得像铁疙瘩,透着股开天辟地的莽劲儿。

宋式精魂:马面墙看着就不好惹,排水口(水窦)做得贼精巧,屋脊两头的鸥吻弯出漂亮的弧线,好像把汴梁城当年的风流都冻住了。

明制华章:皇家用的“金砖”,拿最细的澄浆泥,淘洗、捶打、阴干,再进窑烧,敲起来当当响,硬得没缝儿;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太阳底下闪着晃眼的孔雀蓝、翡翠绿,一层层叠上去,紫禁城的派头就出来了。

清韵流芳:山西风格的砖雕粗犷大气,安徽的镂空花砖精细得吓人,素白的云砖,轻巧的蝴蝶瓦……书里那些画儿上的老物件,就在老匠人粗糙的手里,沾着泥土味儿,活过来了。

“书上有图的,贾峪就能烧!”

这几乎成了关中人心照不宣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