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向东北进军(2/2)

许云庭微微颔首。

他没有停留在舰桥,而是顺着狭窄的舷梯下到灯光昏黄的船舱。

炮班的战士们怀抱冰冷的炮弹,坐在铺着稻草垫的甲板上,舱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一个脸庞犹带稚气的小战士身体绷得僵直,怀里的炮弹引信保护帽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擦拭得锃亮,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怕了?”

许云庭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战士猛地抬头,在昏黄马灯的光线下,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用力地、近乎倔强地摇着头:

“不、不怕!司令员!我……我就是……”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点晕船。”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忍不住嗤笑一声:

“扯犊子!前两个月在微山湖水上靶场练得晕头转向,吐得胆汁都出来那会儿,可没见你小子喊晕船!”

沉闷的舱室里,响起几声压抑而短促的轻笑,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紧张。

许云庭的嘴角也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宽厚的手掌拍在小战士单薄的肩上:

“第一次上阵,都这样。

待会儿,听你们连长口令。

叫装弹,你就装弹;叫拉火绳,你就拉火绳。其他的,不必多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舱年轻的脸庞。

大多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七八岁,唇边刚冒出茸毛。

他们来自山东一百零八个县,身上烙印着矿工的黝黑坚韧、渔民的搏浪印记、学生投笔从戎的决绝。

如今,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如同烙印:解放军战士。

“司令员,”另一个战士的声音很轻,带着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咱们……真能打回东北吗?”

许云庭的目光再次掠过这些年轻、鲜活、甚至带着些许惶恐的面孔。

他霍然起身,腰背挺直如钢枪,声音并不高亢,却如重锤敲击钢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清晰地凿入每个人的耳鼓:

“能!”

他停顿了一瞬,让这个斩钉截铁的字眼在凝滞的空气中震荡。

“因为咱们,”他环视众人,指关节重重敲击在冰冷坚硬的钢铁舱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不是去打仗的!”

战士们愕然地看着他。

“咱们是去——”许云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回家!”

是的,是回家。

百年移民潮,“闯关东”早已将山东与东北的血脉紧密相连。

那里深埋着祖辈筚路蓝缕的记忆,浸透着祖辈创业的艰辛,盘结着祖辈无法割舍的根。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舱。

一秒,两秒……

然后,角落里,一个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哼唱。

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渐渐地,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又一个……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终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坚定的洪流。

是那熟悉的《沂蒙山小调》,歌词却在战士们热血与信念的熔炉中彻底重塑:

“人人(那个)都说哎,解放军好!

扛着钢枪(那个)出关外哎,保家乡……”

这歌声,浸透着山东大地的泥土气息,燃烧着复仇的烈焰,饱含着归家的渴望,在狭小的船舱里、在冰冷炮管的间隙中、在沉重的炮弹上方,顽强地生长、奔涌。

许云庭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大步踏上甲板。

东方的天际线,已然泛起一丝冰冷而预示着巨大危险的鱼肚白。

他目光如炬,锐利地投向右舷远方的海平线——那里是长山列岛模糊的阴影,亦是死神“球磨”号巡洋舰预计将现身的死亡海域。

“司令员!雷达有信号!”

了望哨的声音骤然从传声筒里刺出,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与急促!

许云庭心头凛然,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通往下方雷达室那扇低矮的铁门。

狭小的空间内,唯有屏幕幽绿的荧光在跳跃闪烁。

那台美制scr-270雷达,是整个山东军区视若珍宝的战略级装备。

它是华云国际在重重险阻中艰难支援的五台雷达之一。

为了将它从日伪严密控制的上海秘密运抵山东,地下党的同志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据说,整整七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条危机四伏的运输线上。

此刻守在屏幕前的,是跟随雷达一同到来的年轻技术员——陈振邦。

这位旧金山华侨已是第四代移民。

听他讲述,他那位在1865年为求一口饱饭,从日照被骗往加州修筑太平洋铁路、受尽磨难的高祖父,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给妹妹在云朵音乐美国旧金山新建的录音设备厂争得一份安稳生计,也为了那份能月月寄回家里改善他们生活的二百美元补助,他这个玄孙竟会在八十年后,带着从旧金山华云国际技术学校学到的技术,跨越重洋,回到这烽火连天的故土山东。

命运,画下了一个何其漫长而辛酸的圆。

此刻,雷达屏幕上,一个硕大的绿色光斑正有规律地跳动着,带着压倒性的威势,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细小的光点,从东南方向高速逼近!

“距离?”许云庭的声音绷紧如即将离弦的箭。

“十五海里!”陈振邦紧盯着刻度盘,声音干涩。

“航向西北!航速……十八节!绝对是军舰!”

“识别特征?”许云庭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跳动的致命光斑。

陈振邦的手指在简陋的控制台上飞速操作,将捕捉到的电磁信号特征与他烂熟于心的参数图谱反复比对。

几秒钟的凝滞,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确认无误的沉重:

“信号特征比对……确认无误,是‘球磨’号。”

冰冷的钢铁舱壁内,只剩下雷达扫描线规律得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道代表死亡的巨大绿光,在幽暗的屏幕上无声地、固执地、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