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东北的较量(2/2)

“厂长!我不是那意思!”

小李急得额角青筋都迸了起来。

“我不管你现在转的什么念头,”王铁栓截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只记住一点:咱们是人民的军队,头顶上是解放军的红星,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鬼子仓库里的东西,一粒米、一颗子弹,哪一样不是东北父老的血汗泡出来的?

怎么处置,自有上级命令。

咱们的本分,”他猛地回身,手臂像一杆标枪,直直指向战壕后方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区域——那里,新建的兵工厂车间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脏。

“是让这些机器转起来!是造出更多的子弹、手榴弹!是让前线的兄弟,手里有趁手的家伙,狠狠砸碎那些还赖着不走的鬼子!懂了吗?”

“懂了!”

小李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就去干活!”

王铁栓挥挥手。

看着小李消失在战壕拐角,王铁栓攀上湿滑的壕沿。

远处,长春城灯火通明,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诱惑的伤口。

特别是原关东军司令部那一片,几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如同贪婪的触手,在夜空中交叉扫掠。

苏军入城已是第三天,正进行着他们的“接收”。

而他们这支队伍,奉令驻扎在城外这十里堡的寒风里,不得入城,不得扰民,连士兵单独进城都不允许。

“心里有疙瘩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铁栓回头,是师政委老赵。

老赵递过一根卷得粗实的旱烟,两人就着马灯的火苗点燃,蹲在冰冷的壕沿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

“有点。”

王铁栓吐出一口浓烟,坦诚道,“同志们流的血,同志们拼的命,打下这座城……桃子,倒让北边来的老毛子伸手摘了?”

“呵,桃子?”

老赵也吐出一口烟,烟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林枫同志刚从哈尔滨带回话。

苏军那边松口了:长春、吉林、哈尔滨,他们只象征性驻兵,城里的行政、治安、大大小小的工厂……全盘移交咱们!

条件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咱们得承认他们在旅顺、大连的驻军权,还有中长铁路,两家共管。”

“这……”王铁栓眉头紧锁,“这不是咱们吃亏?”

“吃亏?”

老赵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铁栓,掰开指头算笔账。旅顺、大连的港口,眼下难道不是还在鬼子残余和旧势力手里?

咱们现在有本事拿回来吗?

中长铁路,小鬼子吭哧瘪肚修了十三年,咱们现在,缺技术,缺懂行的工人,能管得过来?

用这些眼下还烫手、摸不着的‘好处’,换整个北满的工厂、城市、还有咱们最缺的兵源,你说,谁才是真赚了?”

王铁栓怔住,沉默地咂摸着烟嘴,眼神里的冰棱在一点点融化,渐渐透出些亮光。

“还有一层,”老赵的声音几乎低成耳语,烟屁股在冻土上摁灭,发出细微的嗤响。

“旅顺、大连,那是通着大海的咽喉!

老毛子想要,隔着大洋的美国人,难道就不眼红?

让他们两家在那边互相盯着、掐着,咱们正好,”他用力拍了拍王铁栓的肩膀,“闷下头,攥紧拳头,练咱们自己的筋骨!

咱们得腰杆子还不硬啊!

等咱们腰杆子硬得能撑起天,该是谁的东西,时辰到了,自然就得还回来!”

烟蒂彻底熄灭在冰冷的泥土里。

老赵正色道:“林枫同志让我带话给你。

兵工厂,要立刻扩大!不能只满足于复装子弹,手榴弹、地雷要造,更要紧的——是造迫击炮!

造炮弹!

苏军松口了,答应把沈阳兵工厂的部分家当留给咱们,牡丹江、佳木斯那些鬼子留下的厂子,设备也归咱们。

但有个死期限。”

“啥期限?”

“三个月!”

老赵竖起三根手指,目光灼灼,“造出咱们自己个儿的迫击炮!

不是拿人家的炮管子复装炮弹,是从炼第一炉钢水开始,到炮筒子旋出来,再到炮弹壳子压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咱们自己来!

造出来了,后面再要什么车床、铣床,要多少,他们给多少。要是造不出来……”

老赵深深地看着王铁栓的眼睛。

“咱们就得用刚收上来的粮食,用地底下挖出来的矿,去跟老毛子换炮弹!

你说,这炮,三个月,咱们能不能从无到有,给它造出来?”

王铁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目光越过冰冷的战壕,投向兵工厂的方向。

夜风送来了车间里机器持续不断的轰鸣,低沉,却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不屈不挠的韧劲。

这声音让他恍惚回到了离开太行山黄崖洞前的那一天,军工专家沈思成握着他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铁栓,东北,那是我的家乡,那是片宝地啊!

煤海铁山,巨木成林,更有咱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大工厂!

到了那儿,甩开膀子干!叫全中国的人都睁开眼看看,咱们工人,咱们穿军装的工人,不仅能握着枪杆子打江山,更能抡起锤头,建设一个新世界!”

凛冽的夜风扑在脸上,王铁栓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老赵,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精钢,每一个字都砸在冻土上:

“造得出来。

三个月,我给您一门炮。”他顿了顿,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不,不是一门!是一个月,三十门!

三个月,整整一百门!少一颗螺丝钉,您拿枪毙了我!”

老赵畅快地大笑起来,重重一拳擂在他肩头:

“我要你这颗脑袋当夜壶使?

我要炮!一百门迫击炮,齐齐整整码在松花江岸上,我倒要看看,那些叫嚣‘玉碎’的鬼子残兵,还碎不碎得起来!”

豪迈的笑声在空旷的战壕里冲撞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墨色的夜空。

远处,长春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虚幻的浮华。

然而此刻,王铁栓却觉得那光芒不再刺目。

因为在他身后,兵工厂的灯火正一盏,两盏,三盏……次第点亮,顽强地刺破黑暗,终于连缀成一片温暖而坚定的光海。

这光海沉甸甸地浸染着脚下的黑土地,仿佛是天穹倾覆,将银河揉碎了,慷慨地洒落人间。

这微末而倔强的星火,正悄然燎原——它映亮冻土下的种子,点燃沉默的炉膛,也终将淬炼出一个民族嶙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