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暴雪夜宴(2/2)

“西山所有私窑三天前全被查封了。”伙计压低声音,“说是顺天府缉拿盗矿贼,抓了百余人。咱们常买煤的三个窑主,两个下了狱,一个……失踪了。”

陈清瑶指尖一颤,煤块掉落在地,碎成齑粉。

陈家煤坊的库存,只够支撑十天。而年关前后正是用煤高峰,若此时断供,不但日常订单无法交付,更会引发客户恐慌,辛苦建立的信任将瞬间崩塌。

“爹知道吗?”她声音发紧。

“老爷一早去了通州,想从运河码头调应急的货,可……”伙计吞吞吐吐,“码头上的煤商突然都说不卖了,要么就说价格翻三倍。”

围剿开始了。陈清瑶扶住桌案,指尖冰凉。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掐准了陈家的命脉——煤源。

她忽然想起父亲昨夜那句“天大的买卖”,当时只当是接到了王府大单的兴奋之语,此刻细品,那笑容里分明有孤注一掷的悲壮。

“小姐,还有件事。”伙计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今早门缝下塞进来的,没署名。”

陈清瑶展开信纸,只有一行潦草小字:

“欲通煤路,今夜子时,城隍庙后巷。独来。”

纸背透着劣质墨的臭味,字迹歪斜如虫爬。她将信纸凑近烛火,在火焰将舔到纸缘的刹那,忽然瞥见边缘有极淡的朱砂印记——半个模糊的虎头。

京中能用虎头暗记的,只有一家。

九门提督,隆科多。

子时的城隍庙,积雪覆盖的屋脊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巨兽的骸骨。

陈清瑶裹紧斗篷,独自穿过荒草丛生的后巷。她本不该来,可煤源断绝如悬颈之刀,容不得犹豫。袖中,她藏了把父亲给的短匕,还有一包遇风即散的迷药——这是陈文强按现代化学知识粗制的防身之物。

巷底废井旁,立着个戴兜帽的身影。

“陈小姐果然守信。”那人转身,兜帽下是张刀疤纵横的脸,四十上下,眼神如鹰,“在下姓胡,替隆大人传话。”

陈清瑶稳住心跳:“隆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胡姓汉子咧嘴,露出黄牙,“大人知道陈家眼下困境,愿施援手——山西有处新开的官窑,可每月供煤五百石,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陈清瑶直视对方:“条件?”

“聪明。”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只需陈家将煤炉生意的三成干股,记在‘德盛昌’商号名下。此外……”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怡亲王若问起西山查封之事,陈老板只需回‘不知情’即可。”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逼陈家站队——隆科多乃四阿哥胤禛(未来雍正)的心腹,与八阿哥党羽势同水火。而胤祥虽与四阿哥一母同胞,近年却刻意保持距离……

“此事需家父定夺。”陈清瑶拖延道。

“令尊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汉子冷笑,“通州码头那船‘夹带私盐’的煤,已经惊动盐道衙门了。若无隆大人斡旋,陈老板明日就要进刑部大牢。”

陷阱!陈清瑶瞬间明白,从西山查封到通州设局,全是连环套。

她袖中手指攥紧药包,面上却作出惊慌状:“大人真要赶尽杀绝?”

“是生路。”汉子将契书塞进她手中,“签了,一切麻烦自消。不签……”他拍了拍腰间刀柄,“陈家上下十六口,不知有几个能过这个年。”

契书在风中簌簌作响。陈清瑶低头看去,纸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这是浸泡过毒汁的“绝命契”,触碰久了,毒素便会渗入肌肤,三日后暴毙而亡,状似急病。

原来连“签约”本身,都是灭口之计。

她猛地后退,药包正要洒出,巷口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隆科多养的好狗,倒学会欺侮小姑娘了。”

来人一袭黑衣,斜倚在巷口的枯树下,手中转着柄乌木折扇。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竟是那个常在陈家煤铺附近转悠的盲眼说书人——年小刀!

胡姓汉子脸色骤变:“年……年爷?您怎么……”

“这四九城的夜里,有什么是我年小刀不能看的?”说书人“唰”地收起折扇,那双本该盲的眼,此刻在月色下精光四射,“回去告诉隆科多,陈家这条鱼,我钓了半年,轮不到他下网。”

“可大人吩咐……”

“滚。”年小刀吐出这个字时,整个人气质陡变。方才的慵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杀气。

汉子竟真的一声不吭,扭头便走,消失在巷尾。

陈清瑶惊魂未定,年小刀已走到她面前,捡起地上的契书,嗅了嗅,嗤笑:“西夏蛇毒,倒是舍得下本钱。”他将纸卷起塞进怀中,“丫头,今晚的事,一个字都别对你爹说。”

“你到底是谁?”陈清瑶颤声问。

“一个不想让京城太快变天的人。”年小刀重新眯起眼,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告诉你爹,煤源之事,三日内自会解决。但代价是……”他顿了顿,“腊月二十八冬狩,无论怡亲王要他做什么,都必须做成。”

陈清瑶心头狂震:“你怎知冬狩……”

“因为那本就是我给胤祥出的主意。”年小刀转身,声音飘在风雪里,“八阿哥党羽太急了,急着在皇上面前扳倒胤祥,扳倒四爷。却不知,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他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忽然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替我谢谢陈老板改良的煤炉——我那瞎眼的老娘,这个冬天总算没咳血。”

腊月二十五,清晨。

陈文强从通州赶回,带回了坏消息与好消息。坏消息是码头那船煤果然被扣,他花了三百两疏通才脱身;好消息是,他在津门找到一条海路运煤的线,虽价高,可解燃眉之急。

他刚说完,陈清瑶却平静道:“爹,煤源之事解决了。三日后,西山私窑会重开。”

陈文强愕然。女儿递上一封无名信,纸上只有八字:“安心备货,静待转机。”字迹清瘦嶙峋,与昨夜那封威胁信天差地别。

“是谁送的?”

“不知。”陈清瑶垂下眼帘,“但女儿觉得……可信。”

父女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决绝。有些事不必说透,刀已架颈,只能向前。

当日下午,王府周桐又至,带来十二只精铁打造的小巧令牌:“这是入西山皇庄的凭证。王爷说,冬狩那日,会有人接应。”

陈文强抚过令牌上冰冷的龙纹,忽然问:“周侍卫,年小刀究竟是何人?”

周桐面色微变,良久,吐出四字:“故人之子。”便再也不肯多说。

腊月二十六,王铁匠送来第一批六个“特殊煤炉”。陈明远一一检验,炉火点燃时,热浪蒸腾,与寻常炉具无异。只有他知道,内里那根“断魂铆”正在高温中缓慢变形,三十五日,便是期限。

当夜,陈家库房悄然运出十二只锦盒。其中六只送往那几位弹劾最力的官员府邸,另外六只……不知所踪。

腊月二十七,小年夜。

陈家三进院里张灯结彩,桌上摆满菜肴,却无人动筷。全家围坐在最大的那尊新式煤炉旁,炉火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明天,”陈文强缓缓开口,“我要去西山皇庄。若一切顺利,年后咱们的生意可再扩三倍。若……”

他没有说下去。

陈清瑶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爹,这是咱家所有产业的地契、银票藏处,还有与各府往来的密录。女儿誊抄了三份,分别存放。”

陈明远则捧出一只铁盒:“这是‘断魂铆’的解法——其实简单,只要在第三十四日往炉内浇一种特制药水,铆钉便会重新紧固。药方在此。”

陈明翰最后起身,手里是一枚小小的玉扣:“这是儿子用边角料雕的,里面是空心,可藏密信或毒药。爹……带上吧。”

陈文强看着家人,喉头哽咽。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庸碌的中年,想起当初发现煤矿时的狂喜,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有了宁可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好。”他收下所有,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无论明日如何,陈家……不散。”

炉火噼啪,窗外又飘起雪。

与此同时,西山皇庄的暖阁里,胤祥正与人对弈。执黑子的男子面容隐在灯影中,只听得棋子落盘,清脆一声。

“都安排妥了?”男子问。

“饵已下,网已张。”胤祥盯着棋盘,“只是……年羹尧突然插手,会不会打乱布局?”

男子轻笑:“他是在还我人情。当年他父亲获罪,是我保下的。”顿了顿,“倒是陈家,真值得这般大费周章?”

胤祥想起陈文强改良煤炉时的专注,想起陈清瑶弹筝时眼里的光,想起那家人身上某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干净”。

“这朝堂太脏了。”他落子,“总得留几处干净的地方,让皇阿玛看看……大清的未来,不该全是蝇营狗苟。”

棋局终了,黑子胜半目。

男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大雪:“腊月二十八,好天气。狩猎……该开始了。”

远方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陈家的炉火彻夜未熄。

而京城另一处深宅里,有人正对着一尊崭新的煤炉冷笑,炉壁上,隐约映出一枚虎头暗记的倒影。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痕迹。

只剩炉膛深处,那根“断魂铆”在烈焰中,发出无人听闻的、细微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