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地火暗涌(1/2)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酉时三刻,陈记煤炉作坊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陈文强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浑然不觉。他放下茶盏,与坐在对面的长兄陈文忠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声音低沉而特殊,绝非寻常爆竹,倒像是……地窖塌陷的动静。

“是煤窑方向。”陈文忠已经起身,脸色凝重。

兄弟二人疾步穿过回廊,尚未走到后院,便见管家陈福小跑着迎上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二爷,大爷,不好了!西角院那口新打的浅井……塌了半边!”

塌陷处位于陈家新购入的宅院西角,原是打算打一口甜水井。工人们向下挖了三丈有余,却意外触到了一层异常松软的黑色岩层。此刻,井口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家丁,举着的火把在冬夜寒风中摇曳,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陈文强接过火把,俯身向下望去。塌陷的井壁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能容一人通过,阵阵阴风从深处涌出,带着泥土与某种熟悉的气味。

“是煤。”陈文强低声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三日前,他确实听负责打井的工头提过,说挖到深处时土色发黑,还以为是碰到了什么不吉利的“阴土”。当时陈文强只嘱咐他们小心些,万没想到竟是一场造化——这宅子地下,竟藏着一条浅层煤脉!

陈文忠蹲下身,抓了一把塌陷处的土石,在指间捻开。细碎的黑亮颗粒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是烟煤,看这成色……不差。”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宅子买得值了。”

值?陈文强心中却是一沉。去年在城郊发现那个小煤窑时,已是费尽周折才勉强站稳脚跟。如今煤窑刚有起色,又在这天子脚下的宅院里发现新矿脉——这究竟是财运亨通,还是灾祸临头?

“先把这里围起来,今夜当值的都留下。”陈文强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福叔,每人发二两银子压惊,嘱咐他们管好嘴巴。就说……就说挖到了前朝废弃的地窖,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要请道士做法。”

陈福会意,立即去安排。

回到前厅,炭盆里的火正旺,陈文强却觉得脊背发凉。他展开京城简图,目光落在新宅的位置——距离皇城不足五里,东边隔着两条街就是几位宗室府邸的所在。

“这煤,不能挖。”陈文忠沉声道,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我知道。”陈文强揉了揉眉心,“但消息已经漏了。打井的工人、今晚当值的家丁,就算封了口,也难保没有一两个往外说的。”

更棘手的是,这条煤脉太浅了。既然打井能无意间挖穿,那日后建房、修园,随时都可能再次暴露。京城地下有煤,这消息若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双眼睛。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陈文强忽然开口:“不挖,但可以‘镇’。”

“镇?”

“请人来看风水,就说此地地气有异,需以金铁之物镇压。然后……”陈文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在井下建个密室。”

陈文忠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对外,我们是听了风水先生的话,用生铁铸桩打入地下,镇住‘阴脉’。对内——”陈文强手指轻叩桌面,“我们可以悄悄往下探,摸清煤脉走向、厚度。若真有开采价值,未必一定要在这里动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记得城西那片荒地吗?从那里打斜井,若能连通这条煤脉……”

陈文忠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三年有余!”

“所以要先探明情况。”陈文强起身踱步,“煤脉若厚,值这个本钱。煤脉若薄,我们就真把它‘镇’了,永绝后患。”

三日后的晌午,陈家正忙着“请”来的风水先生做法事。朱砂画的符纸贴满了西角院,铜钱剑、罗盘摆了一地,道士摇铃念咒的声音隔着院墙都听得见。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窥探,陈文强要的正是这个效果——越是大张旗鼓,越显得心里没鬼。

然而法事刚进行到一半,门房匆匆来报:“二爷,怡亲王府来人了。”

陈文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到前厅奉茶,我即刻就来。”

来的不是寻常管事,而是胤祥身边得力的长随赵德海。此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来。

“陈二爷近来可好?”赵德海拱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道士作法的方向,“哟,府上这是……”

“一点小事。”陈文强笑着请茶,“宅子年久,打井时挖到些不干净的东西,请位道长来安宅。”

赵德海“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意味深长。他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这才转入正题:“王爷让我来传句话——上次送去的二十个改良煤炉,宫里几位主子用着都说好。尤其是德妃娘娘,畏寒的毛病今冬好了许多,皇上龙心大悦。”

陈文强连忙起身:“王爷抬爱,草民惶恐。”

“坐着说话。”赵德海虚按了按手,笑意更深,“王爷的意思是,开春后内务府要采买一批取暖器物。如今宫里的铜炉子用了十几年,也该换换了。只是这宫禁之内,用火安全最是要紧……”

话说到这份上,陈文强岂能不明白?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烫手的山芋。宫里的订单,做成了便是皇商身份,一步登天;可万一出了半点差池,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王爷信任,草民本不该推辞。”陈文强斟酌着词句,“只是这煤炉虽经改良,终究是明火之物。宫中殿宇高大,取暖效果恐不及小户人家。且各宫主子习惯不同,需求各异……”

“这些王爷自然想到了。”赵德海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王爷亲拟的几条要求,你先看看。至于安全之虞——”他顿了顿,“王爷说了,若能解决,这订单便是你的。若不能,也不勉强。”

陈文强展开纸卷,越看心越沉。要求列了七八条:要暖而不燥,要火不外露,要可调节火力大小,要造型雅致合宫中制式,要能燃炭也能燃煤……几乎是把现代暖气的功能都提出来了,却要用十七世纪的工艺实现。

最难的是最后一条:需有机关,可于一炷香内彻底熄灭火种,以防走水。

“王爷给三个月时间。”赵德海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碰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正月十五过后,王爷要见实物。”

送走赵德海,陈文强捏着那卷纸在厅中站了许久。窗外道士的念咒声已经停了,家丁们正在收拾法场。西角院的那口井即将被生铁桩“镇”住,地下的秘密暂时安全了。

可眼前的这张纸,却像另一口深井,要将他连同整个陈家都吸进去。

当夜,陈家召开了一次只有核心成员参加的密会。

烛光摇曳中,陈文强将王府的要求一一说明。长兄陈文忠眉头紧锁,三弟陈文毅则盯着图纸出神。几个负责工坊的师傅被紧急唤来,围在一起低声讨论。

“三个月……时间太紧了。”老铁匠张师傅率先摇头,“光是这‘火不外露’一条,就得重做炉体模具。还有调节火力的机关——咱们现在用的插板式太糙,宫里主子哪会亲手去拨弄?”

负责陶窑的李师傅指着“造型雅致”那条:“宫里的器物讲究规制,什么品级用什么纹样、什么颜色,都有定例。咱们这些民间匠人,哪懂这些?做错了就是僭越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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