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守夜人(2/2)

“钦差将至,王命急迫。绿玉葡萄尚需七日,强取之必败。吾以身为祭,求胡大延缓时光...若见吾尸手持葡萄未落,万不可开此门,否则灾殃降临...”

王新海读完翻译,背脊一阵发凉。他抬头再看干尸手中的葡萄串,果然,那些碳化的葡萄粒依然牢牢挂在枝梗上,四十多年来竟未脱落。

“胡说八道。”他强作镇定,“小李,把尸体小心移出去,准备安葬。其余人继续清点。”

然而当小李的手触碰到干尸肩膀时,房间内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咔嚓”声。众人屏息凝听,声音来自干尸手中的葡萄串——最顶端的一颗葡萄裂开了一道细缝。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腐臭,而是浓郁的、甜得过分的葡萄香气,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阿不都脸色大变,急忙后退:“不可!不可再动他!”

话音未落,晾房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自动关上。马灯的光线剧烈晃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战士们惊慌地试图拉开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仿佛外面有千斤重物抵着。

“队长,门打不开!”

王新海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从通风孔出去!”

小赵搬来凳子,踮脚往通风孔外看,却吓得差点摔下来:“外...外面天黑了!”

“胡说!现在才下午两点!”王新海也凑上去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通风孔外不是哈密秋日明亮的天空,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偶尔有几点星光闪烁,却不见月亮。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哈密九月的干燥炎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仿佛一瞬间从秋天跳入了严冬。

“你们听...”小李声音发颤。

寂静中,隐隐有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像是许多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能分辨出是一个男人痛苦的呻吟,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维吾尔语祈祷。

阿不都突然跪倒在地,朝着干尸方向叩拜,用维吾尔语快速念诵着什么。干尸手中的葡萄串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裂开,每裂开一颗,房间内的葡萄香气就浓烈一分,而寒意也随之加深。

王新海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意识到,这已经超出了自然现象的解释范畴。他想起了家乡的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有些执念,能穿越生死,滞留在人间。

“伊斯玛仪尔!”王新海突然大声说道,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我们知道你的苦衷!你的葡萄经我们看到了!我们会让它流传下去!”

房间里的低语声戛然而止。王新海心跳如鼓,继续说道:“新中国成立了,王爷制度废除了!再也没有人会被逼着做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你的后代,所有葡萄农,都会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个被困四十多年的灵魂需要的不是恐惧,而是理解。

长时间的寂静。然后,干尸手中的葡萄串突然全部化为齑粉,黑色粉末从指缝间飘落。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外面是哈密下午明亮的阳光。

众人踉跄着冲出晾房,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回头看时,只见干尸依然静坐原处,但那张扭曲的面容似乎缓和了些,嘴巴不再大张,而是微微闭合,仿佛终于得到了安息。

那天晚上,王新海彻夜未眠。他翻看着伊斯玛仪尔的葡萄经,里面详细记录了哈密葡萄种植的百年智慧。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诅咒,而是一个匠人对技艺的执着守护。伊斯玛仪尔用极端的方式,保护着他视为生命的葡萄晾制秘法,不被强权滥用。

次日,王新海没有将葡萄经上交,而是请阿不都翻译成汉维双语,复印多份,分发给当地的葡萄农。干尸被妥善安葬在葡萄园旁,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葡萄官伊斯玛仪尔长眠于此——他用生命守护了哈密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