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银蚕夜覆(2/2)
“你……”空白的面孔转向李清河,竟浮现出极淡的五官轮廓,像个憔悴的农妇,“你口袋里,有茧的气味。”
李清河喉咙发紧:“我祖父……吴兴最后的蚕农。他死前说,蚕神娘娘不喜喧哗,考古队来的时候,让我带枚茧……”
雾开始流动。女子周身的戾气如潮水退去,她俯身,用看不见的手指“触”了触那枚茧。
“还有人记得。”她喃喃道,“记得蚕要静,丝要敬,记得缫丝锅里滚的是蚕的来世。”
银丝不再狰狞,它们温柔地铺满探方,像给沉睡的文明盖了层薄被。李清河恍惚看见丝线渗入泥土,与四千年前的绢片残骸融为一体——那不是破坏,是某种古老的修复仪式。
“告诉拿刷子的人,”女子的身影开始透明,“我守这些孩子四千年了,不是怕他们见天日,是怕他们只见天日,不见来处。”
最后一缕丝线从她指间飘落:“丝绸不是布,是蚕用命换的翅膀。人穿上,就该记得飞翔,也记得吐丝时的疼。”
她化作雾气散去。东方既白,第一缕光照在探方上——昨夜暴雨的痕迹全无,土层平整如初,只在最关键的t23探方角落,多了一小片崭新的、银光流转的绢。
老赵带着队员赶来时,李清河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茧。
“昨夜雨没下成?”老赵疑惑地看着异常干燥的探方。
李清河缓缓起身,将茧放进标本袋,标签上多写一行字:“护茧,吴兴蚕俗遗物,可能与祭祀仪式有关。”
没人知道他添了个“护”字。也没人知道,当天出土的那片举世瞩目的绢片,在显微镜下显示纤维保存状态奇迹般完好,仿佛昨夜刚离开蚕腹。
只有李清河在记录本末页用铅笔写了句从未发表的话:“考古不是掘墓,是与守墓人对话。有时守墓的是人,有时是神,有时只是一只想让世人记得吐丝之疼的蚕。”
此后每逢大雾夜,他总隐约听见沙沙声。不是恐惧,是某种提醒:每一寸文明都有温度,都曾附着魂灵。而真正的考古,是在把骸骨装进档案袋时,仍能听见四千年前,蚕吃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