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窑变(2/2)

最瘆人的是雨夜。雨水汇入窑坑,竟泛着铁锈红,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陈土根蹲下身,在泥水里捞起几片带字青花瓷片——拼起来是半句诗:“窑火通冥府”。

“是‘人窑’的传说。”陈土根在老宅翻出曾祖手札,枯黄纸页记载着明初旧事:为求窑宝,有时会献祭活人。永乐朝最出色的青花,据说釉里掺了窑工的骨血。

他决定复烧。不是为证明什么,而是想起爷爷临终的话:“土根啊,瓷器和人一样,冤屈不化解,怨气就永远凝在釉里。”

筹备过程充满诡异。调配青料时,研磨声里总夹杂着呜咽;塑坯时,陶轮会无故加速,泥胎上莫名出现指痕。某个凌晨,陈土根发现工作间的坯体全部碎裂,唯独正中立着个完美无瑕的玉壶春瓶,釉下透出人面纹。

复烧前夜,他梦见自己走进龙窑。甬道两侧蹲满黑影,往窑膛里添柴的竟是群无头官差。窑火最旺处,有个背影正在拉坯,转过来时,那张脸与他一般无二。

“该清账了。”那人开口,窑内万千瓷器齐声应和。

开窑日恰逢中元节。当窑温降至三百度时,陈土根独自走进余温未散的窑腔。新烧的瓷器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釉面浮现出无数细小文字——全是历代窑工的姓名和生辰。

他在最深处找到了那件八方瓶。瓶身朱批“慎烧”旁,渐渐显出新的字迹:“恕汝无罪”。

月光照进窑口时,陈土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掌心的青花烙印不知何时已消退无踪,只有老黑安静地蹭着他的裤腿。次日清晨,人们在窑厂外发现一片新土,下面埋着具呈挣扎状的骨骸,腕骨上套着永乐器款的陶环。

从此御窑厂的夜晚再无怪响。只是每逢雨夜,老窑工们还能在雨打芭蕉声里,听见若有若无的研磨青料的声响,细听又像是谁在哼唱失传的祭窑古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