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纸魂夜话(1/2)

一九八五年霜降那夜,宣城泾县陈家纸坊的老匠人陈四喜退了休。

机械造纸机已在坊里轰鸣三年,那钢铁怪物吞吐着木浆,一天产的纸比老辈人半月还多。最后一批青檀皮在仓库角落发了霉,纸槽早已干裂如龟壳。陈四喜收拾着工具箱里的竹帘、揽棍——这些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伙计,明天就要进县博物馆了。

“老陈,真不留一夜?”徒弟小梁递过退休证时,眼睛红红的。

陈四喜摇摇头,粗糙的手指划过纸槽边缘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他祖父捞纸时留下的。三代人,一百二十年,纸槽里的清水换了无数次,换到最后,连水都不要了。

子时三刻,陈四喜忽然醒了。

不是被惊醒的,是被气味唤醒的——檀皮混着沙田稻草蒸煮时特有的清香,丝丝缕缕从窗缝渗进来。他翻身下床,赤脚穿过院子。作坊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幽的水光。

推开门的瞬间,陈四喜的腿软了。

干涸三年的纸槽,此刻注满了清凌凌的溪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像在微微呼吸。月光从瓦缝漏下,照得满屋波光粼粼。最骇人的是那三十六张竹帘,此刻正悬在半空,整齐地起伏、倾斜、入水、提起——正是捞纸的“一帘十八动”!

“谁?”陈四喜喉咙发紧。

没有回应。只有竹帘入水的哗啦声,水珠滴落的嗒嗒声,还有……叹息声。不是一个人的叹息,是层层叠叠的,像纸页在风中翻动。

他看见水中倒影——不只是自己的脸。许多模糊的影子围在槽边:穿清朝马褂的、民国短衫的、解放装束的……都是陈家纸坊历代的捞纸匠。祖父陈大宽的身影最清晰,正做着他最拿手的“云纹宣”手法,手腕翻飞如燕。

“爷爷……”陈四喜膝盖一弯,跪在潮湿的青石地上。

空气突然变冷。檀皮的清香里混进了另一种气味——陈年宣纸受潮后的微酸,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旧书页里夹着的梅花香。那是“百年宣”特有的气味,陈四喜只在祖父藏的那刀乾隆年间的玉版宣里闻到过。

竹帘晃动加快。水面上开始浮现纸页——不是一张,是无数张半透明的湿纸重叠在一起,每张纸都映着不同的脸孔、不同的手势、不同的时代。纸页越积越厚,形成一堵微微颤动的“纸墙”。陈四喜看见父亲陈老三的脸在纸中浮现,嘴唇微动,像是在说“火候”。

突然,所有竹帘齐齐停住。

纸槽中央的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张完整的宣纸——薄如蝉翼,却能在月光下站立不塌,纸面流转着象牙般的光泽。陈四喜认得,这是传说中的“丈二匹”,需十二名匠人同时操作,已失传五十年。

纸面上浮现墨迹。不是写上去的,是纸纤维自行排列成的字:

“纸有魂,匠有心,心断则魂散。”

字迹显现的刹那,所有倒影齐刷刷看向陈四喜。他们的眼睛都是纸浆的灰白色,却透着同样的哀伤。陈四喜忽然明白——这不是告别,是质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