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纸魂夜话(2/2)

机械造纸机摆在作坊东头,罩着防尘布,此刻那布簌簌抖动起来。纸槽的水面开始沸腾,不是热的沸腾,而是冷的、刺骨的沸腾。纸墙向机械方向倾斜,历代匠人的影子伸出透明的手,指向那台钢铁机器。

陈四喜浑身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按下机械开关的第一天,纸槽被抽干时发出的呜咽声;想起卖掉祖传纸药配方时,梦中听见的捣料声;想起最后一次手工捞纸,自己因为关节疼痛草草了事,那刀纸后来全成了次品……

“我对不住!”他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上砰砰响,“可时代变了!手工纸没人要了!一斤才卖八毛钱!”

水面骤然平静。

纸墙缓缓降落,叠成整齐的一摞。那张“丈二匹”飘到他面前,轻轻覆在他手上。触感冰凉柔滑,像初生婴儿的皮肤。纸上的字变了:

“非求永存,但求善终。”

陈四喜泪如雨下。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纸槽边,最后一次将双手浸入水中。冰凉刺骨,却让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试帘的感觉。

他抓起最近的一张竹帘——正是祖父用了三十年的那面,边缘已磨出包浆。按照记忆中的节奏,躬身、入水、晃动、提起。动作生疏了,手腕发抖,可当湿纸从帘上揭下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微微的吸附感传来时,他嚎啕大哭。

历代匠人的影子开始淡去。他们围着陈四喜,做着各自最后一道工序:有的掀纸,有的焙纸,有的检纸。作坊里响起各种声音:纸刷拂过焙面墙的沙沙声,裁纸刀的滑动声,甚至还有早已失传的、检验纸张时的弹指声。

当陈四喜将揭下的第十二张纸叠好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纸槽的水不知何时已退去,一滴不剩,槽底干净得像从未湿过。竹帘整齐地挂在梁下,纹丝不动。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檀皮香,和那叠湿漉漉的、刚好十二张的宣纸——每一张都均匀透光,帘纹清晰如弦,是上好的“净皮宣”。

陈四喜抱起那叠纸,纸页在他怀中微微发热,像有生命在呼吸。

晨光初现时,他将纸小心晾在竹架上,然后锁上了作坊大门。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最终没有交给博物馆——他改主意了。

三个月后,陈家纸坊重新开张。规模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只做定制手工纸。订单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有海外博物馆。陈四喜收了三个徒弟,第一课不是捞纸,而是深夜带他们站在纸槽边,讲那个霜降夜的故事。

“纸魂不是鬼。”他总这样说,粗糙的手抚过重新注满清水的纸槽,“是咱们匠人留在每道工序里的心血。机器可以造纸,但造不出这个。”

他至今保留着那十二张“鬼魂纸”,供在祖父牌位旁。每逢节气更替,纸面会微微湿润,像是那些跨越时空的手,还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着永恒的水与帘之舞。

而坊间开始流传:若在霜降夜路过陈家纸坊,能听见三十六张竹帘同时入水的声音,还能闻到,那穿越百年的檀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