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桑叶归时(2/2)

“冤……”一个声音直接钻进刘宗明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颅骨里震响,“困……”

小叶子尖叫起来。刘宗明终于反应过来,想把陶盏砸碎,可手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动弹不得。盏中的绿光越来越盛,那些人脸开始哭泣,泪水顺着叶脉流淌,在盏底积成一小洼闪着磷光的水。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窑场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陶盏散发着诡异的绿光,照亮了刘宗明和女儿惨白的脸。风中传来了更多声音:陶轮的吱呀声、窑火的噼啪声、还有……还有骨头的碎裂声和压抑的呻吟。

刘宗明猛地想起县志里那段他一直当传说的记载:“北宋崇宁年间,吉州窑为献贡品,以童男女祭窑,封于窑壁,以固火性,其魂附叶,成木叶天目。”

原来那不是传说。

那些陶工,那些孩子,他们的魂魄一直困在这片土地里,困在每一片被用作祭品的桑叶里,等待着一个月光恰当的夜晚,一个足够完美的陶盏,一个能看见他们的匠人。

“对不起……”刘宗明不知道自己在对谁道歉,是对那些冤魂,还是对即将被这一切毁掉的女儿,抑或是对自己执着了半生的痴念,“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盏中的哭泣声渐渐弱了,那些人脸慢慢消散,最后只剩那片桑叶,仍在缓缓转动,但已不再有绿光。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洒下,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叶子扑进父亲怀里,浑身发抖。刘宗明紧紧抱着女儿,陶盏还攥在另一只手里,已经冰冷如常。

三天后,刘宗明独自回到窑场,带着那只木叶天目盏。他用最传统的方式开了一座小窑,将陶盏置于窑心,周围摆满了他从古桑树下收集的落叶。窑火燃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黎明时分,窑冷了。刘宗明打开窑门,那只盏已经碎裂成数十片,每一片上都有一道叶脉的痕迹,但再无灵气。

他一片片捡起碎瓷,埋在古桑树下。起身时,他看见朝阳里,古桑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告别,又像是叹息。

刘宗明再也没有烧过木叶天目盏。他转而去镇上的小学当了美术老师,教孩子们捏泥巴、画叶子。小叶子有了新书包,总爱在里面装几片桑叶,她说这样能闻到爸爸从前烧窑时身上的味道。

偶尔月圆之夜,刘宗明会梦见那片转动的桑叶,但梦中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宁静的悲哀。他知道,有些美本不该被复制,有些秘密本应随月光消散,有些债只能用放下偿还。

而那棵古桑树,依然年年发芽,岁岁落叶,将所有的故事都埋进泥土深处,等待下一个千年的月光,或许,也等待下一个懂得敬畏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