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百声巷(2/2)
“名字忘了,乡音还记得……”
“再没人说这话了……”
虚影开始朝木楼涌动,如潮水漫上石阶。张启明听到楼梯木板受压的呻吟,闻到更浓的陈腐气味——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无数旧物、旧衣、旧躯体在时间中溃散的气息。录音机里的声音开始扭曲、拉长,像卡住的磁带。
关掉它!理智尖叫。
可如果关掉,曾祖父的虚影会不会也消失?还有这些等了百年、只为说一句“客官里面请”的孤魂?
他的手在抖。楼下传来第一级台阶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杂货铺老人的话忽然闪现:“这里的声音啊,白天归活人,晚上归死人。”张启明猛地低头看表: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两小时。
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没有关掉录音机,而是抽出那盘磁带,冲向楼下。
虚影们为他让开一条路。他奔到老街中央,将录音机音量调到最大,按下播放键,然后打开自己所有的空白磁带,开始回录街上的声音:不是录音机里的137种,而是此刻虚影们发出的、混杂着千年乡愁的真实之音。
“你在做什么?”曾祖父的虚影轻声问,用的是张家祖传的温州话。
“记住你们,”张启明声音哽咽,“不是作为标本,是作为活过的人。”
他录下铁匠打铁的节奏、掌柜算盘的噼啪、药碾滚动的隆隆,还有那些招呼声背后的叹息。每录一段,就有一个虚影微微发光,然后变得透明些。他们不是在消散,而是在将某种重量传递给他。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句方言是曾祖父的:“告诉老家,我在这里教的孩子,都会背《三字经》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时,所有虚影如露水蒸发。老街的门户一扇扇自动合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张启明抱着发烫的录音机坐在石板上。他明白自己录下了再也无法播放的东西——那些磁带里,装的不是鬼魂,是一群异乡人最后的体面:就算成了虚影,也要用家乡话,认认真真地经营完人间的九种营生。
离开廿八都时,杂货铺老人叫住他:“夜里热闹吧?”
张启明点头:“他们还在做生意。”
老人笑了:“那就好。声音不断,香火就不绝。”
后来张启明将那些磁带捐给了方言档案馆,只留下一段私人标注:“2002年深秋,廿八都,137种声音与他们的千年一夜。”他没有写那些门如何自动开启,也没有写虚影的样貌,只写了一行小字:
“所有的魂灵都值得被听见,在彻底寂静之前。”
据说,从那以后,深夜路过廿八都老街的行人,偶尔会听到风中夹杂着天南地北的招呼声,温暖而清晰,仿佛整条街还在等着下一个客人,从天光乍破,等到月色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