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青铜记(2/2)

“不……”老教授瘫坐在地,酒醒了。

他想起二十四年前,在殷墟,他亲手从殉葬坑里抱出一具孩童骸骨,指骨还攥着半片玉璜。那天起,他再没睡过一个整觉。考古是掘墓,掘墓就是惊扰亡灵。科学解释得了一切,唯独解释不了记忆——无论青铜的,还是人的。

凌晨三点,林秀珍发现工棚亮着灯。陈教授坐在甗前,一夜白头。

“它要见证者,”他说,声音沙哑,“三千年前,他们把最珍贵的东西献给神灵——粮食,牲畜,甚至骨肉。现在它们要我们记住。”

“怎么记?”

“用同样的方法。”

林秀珍忽然明白了检测报告里那句“血红蛋白样物质”的含义。她胃里翻江倒海。

次日,省里来了指示:立即封存,停止研究。陈教授握紧拳头又松开。上交前最后一夜,他做了件疯狂的事——在甗底刻了一行小字:“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七日,陈启云见此苦难,立誓不忘。”

刻完最后一笔,甗身忽然微温,蒸汽最后一次升起,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一股雨后泥土的气息——甘冽,清新。三千年前的那场雨,终于下下来了。

多年后,林秀珍在博物馆又见到那尊甗。它静静立在玻璃柜中,标签写着“饪食器”。游客匆匆走过,无人驻足。

但她知道,有些记忆不会随蒸汽消散。就像老教授临终前说的:“考古人挖的不是古董,是时间里埋藏的哭喊。我们得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地上,才能听见。”

窗外下雨了。她仿佛又闻到那股小米饭的香气,混合着青铜的锈味、雨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跨越三千年的祈祷声。

器物会朽,记忆永在。这或许是比鬼故事更可怕,也更庄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