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梅岭诗骸(2/2)

陈明的血液几乎凝固。历史记载苏轼绍圣元年九月过梅岭,十月已在惠州,时间地点都对不上。但这首诗……这份临终嘱托……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雾气,照在崖壁上。陈明这才看见,那些字迹下方,石纹天然形成一个蜷缩的人形阴影,像有人曾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那片阴影。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椎。同时,他“看见”了:

一个清瘦的老人蜷在石壁下,裹着单薄的官袍,咳出的血在青石上绽开暗红的花。老人颤抖着从行囊里取出半块墨,用唾液化开,以指为笔,在石壁上写下那四句诗。写完后,他望着岭南方向,低声说:“子由,对不住了……”

幻象破碎。

陈明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终于明白自己遇见了什么——这不是普通的鬼魂,而是一段被时间遗忘的“真实”:苏轼确实曾在此病危,写下绝命诗,但不知为何又撑了过去。康复后,他或许觉得此诗太过绝望,于是重刻了更豁达的版本。而初稿,连同那个濒死的夜晚,被梅岭的山灵吞进了石壁深处。

马蹄声又响起了,这次是从前方传来。雾气里浮现出一队模糊的人影,簇拥着一顶简易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那张他只在画里见过的脸——比幻象中稍年轻些,但眉宇间是同样的疲惫。

苏轼转头,视线竟与陈明对上了。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像是感谢有人终于听见了他九百年前的遗言。然后轿帘落下,队伍缓缓消失在雾中。

崖壁上的光彻底熄灭。

陈明在石壁前坐到天亮。晨光中,他发现那片人形阴影处的苔藓,颜色确实比其他地方深些,暗红暗红的。

回到南昌后,陈明查遍了所有苏轼年谱和岭南地方志。在一本明代残本的眉批里,他找到一行小字:“东坡过梅岭,曾染瘴疠,几殆。夜半忽愈,人谓山神护之。”

他没有把那晚的经历告诉任何人,只是开始临摹苏轼的书法。奇怪的是,每当写到“余生有尽时”这一句,他的笔触总会不自觉地颤抖,仿佛有另一个人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借他的腕,一遍遍书写那个被遗忘的黄昏。

有时深夜练字,他会听见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南方的群山之间。这时他总会停下笔,对着虚空轻声说:“放心吧,他后来活到了北归。”

窗外的风似乎就会温柔一些。

梅岭的石壁依然矗立,游客们拍照、拓印、诵读着那首众所周知的诗。只有少数特别敏锐的人会发现,在某个月夜,当雾气与月光以特定角度交织时,崖壁上会短暂浮现出另一首诗的字影——比现存石刻更加瘦硬,更加苍凉,像一道永远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石头的记忆里,轻声吟唱着生命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