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远洋来风(上)—— 拍卖会上的国家博弈(2/2)

李云龙听着,脸上的急躁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属于战场指挥员的冷峻所取代。他明白了这件事的复杂性和战略意义。“老赵,你说得对。这不是逛集市,是打仗!行,你脑子好,负责制定方案,协调上头和外面。我负责家里这一摊:筹钱我想办法(东北的粮食、木材、矿产可以折算),组织技术队伍提前研究清单,准备好接收的仓库和安装场地。咱们里应外合,把这批‘洋落儿’给他叼回来!”

请示的电报以最高密级发往北京。中央高度重视,周总理亲自批示:原则同意,由东北局和工业部具体负责,中央统战部、外贸部及驻港机构全力配合,务必谨慎周密,确保成功与安全。

几天后,更详细的拍卖清单(仍然是部分)和初步筛选的香港华商背景资料,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赵刚手中。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霍英东**。

资料显示,霍东出身贫寒,靠航运起家,头脑灵活,胆大心细,在香港商界以善于把握机会和敢于冒险着称。更重要的是,有情报显示,他对于新中国的成立抱有同情和好奇,曾暗中帮助过一些进步人士,其商业网络涉及航运、贸易、建筑等多个领域,具备运作复杂跨境贸易的条件和能力。但他并非“红色商人”,与大陆方面并无明面上的直接联系,这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掩护。

“霍东……”赵刚沉吟着。选择他,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他并非自己人,能否完全信任?在巨大的利益和西方压力面前,他会如何选择?机遇在于,他的“清白”背景和商业能力,正是这次行动最需要的。

与此同时,翻译室和通过其他渠道搜集来的信息,逐渐拼凑出这次拍卖更完整的图景:拍卖由英国政府物资处理局主导,委托给了包括“劳埃德拍卖行”在内的几家老牌机构。设备大多来自二战期间盟军(主要是美英)在欧洲和本土的军事生产基地,战后闲置或淘汰。其中确实包含不少好东西,比如美国“辛辛那提”公司的大型立式车床、英国“丘吉尔”公司的重型镗铣床、瑞士产的精密磨床等,虽然可能不是最新型号,但对于中国来说,很多仍是可望不可及的先进设备。医疗设备则主要来自美军野战医院,相对成套,状况较好。拍卖规则强调“商业用途”,对买方背景会进行“必要的审查”,明确禁止将涉及“军事潜力”的设备转让给共产主义国家。

压力巨大,时间紧迫。

经过与中央相关部门的反复密电磋商,并报请最高层同意,一个大胆而精细的计划逐渐成型:由我方提供大部分资金(通过香港的隐蔽金融渠道注入)和最终需求清单,尝试接触并说服霍英东,以其名义在香港注册一家新的贸易公司(代号“昌荣行”),由他全权负责赴英竞拍事宜。我方将派出少数精干的技术和商务人员(伪装成其雇员)随行,负责现场鉴别设备、提供技术决策。拍得设备后,以“昌荣行”采购“民用工业设备及医疗器材”的名义,办理出口手续,租用外籍货轮(初期考虑悬挂巴拿马或利比里亚等方便旗的船只),运抵香港。然后在香港进行重新包装、文件处理,再通过霍英东控制的或其他可靠的驳船、小轮,以“转口贸易”或“拆散零件”的方式,分批、多路、隐蔽地运往内地,首选目的地是广东,再经铁路秘密北运沈阳。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尤其是说服霍东这一步,是关键中的关键。

十二月中旬,一名持有南洋商人身份、实为我方资深外贸干部的“王先生”,秘密抵达香港。通过可靠的中间人牵线,他在一艘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艇上,见到了霍英东。

霍东当时三十岁左右,身材不高,但目光炯炯,举止干练。他对于这位神秘“王先生”的约见,显然有所预料,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游艇舱内,茶香袅袅,窗外是璀璨的香江夜景,但舱内的气氛却微妙而紧张。

“王先生”没有过多寒暄,在确认了安全后,直接开门见山,表明了代表内地“某些急需工业建设的商业团体”的来意,并大致说明了希望委托霍先生赴英参与特定拍卖、采购一批设备的请求。他出示了部分经过处理的设备清单(隐去了最敏感的军事关联设备),并承诺提供充足的资金保障和合理的商业佣金。

霍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座椅扶手。他经商多年,嗅觉敏锐,立刻意识到这笔生意绝不寻常。采购清单上的设备,虽然标注为“民用”,但其规模和类型,明显指向重工业和基础建设,甚至可能间接用于军事。而委托方的背景和支付能力,也透露出非同一般的气息。这背后,显然是国家层面的需求。

“王先生,”霍东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这笔生意,规模不小,机会也很好。英国人处理战后物资,价格可能比市价低。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风险更大。英国人、美国人盯得很紧,巴统的清单不是摆设。我霍英东一个生意人,去拍这些东西,他们会怎么想?海关能不能过得去?船能不能租得到?就算运到香港,再往北边运,海上有台湾的军舰,有关卡,有稽查。这每一步,都是鬼门关。赚多少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王先生”早有准备,他坦然承认了风险:“霍先生是明白人,我们也不瞒你,此事确有难处,非比寻常商业贸易。正因如此,才需要霍先生这样有胆识、有渠道、更有家国情怀的俊杰出面。我们并非让霍先生白白冒险,除了应有的商业回报,这也是为民族工业复兴尽一份心力。国家积弱百年,如今新生,百废待兴,急需这些设备奠定基础,抵御外侮。香港同胞,亦是炎黄子孙。如今北方强邻压境,战火已燃至家门口,国家若有坚实的工业,便能造出更好的武器保护人民,也能生产更多的物资改善民生。此中意义,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他接着详细介绍了己方计划的周密之处:资金通过多家海外账户分散注入,难以追溯;竞拍以香港新兴工业建设为名,文件齐备;“昌荣行”背景干净;设备抵港后的转运,已规划了多条隐蔽路线和应急预案;内地接应力量也已部署。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知道霍先生生意广泛,与内地也有些许物资往来。若此事能成,对未来霍先生在内地的商业发展,以及……在香港的社会声誉,想必也大有裨益。”

这番话,既有民族大义的感召,又有现实利益的分析,还有对未来合作的暗示,软硬兼施,情理并重。霍东沉默了很久。他出生于风雨飘摇的年代,经历过日占时期的屈辱,对国家的羸弱有切肤之痛。他经商逐利,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颗期盼民族复兴的赤子之心?眼前这笔生意,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不仅是金钱上的,更是地位和历史上可能留下的一笔。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冰冷的机器运回内地,变成工厂里轰鸣的流水线,变成保卫国家的武器……这种参与历史的诱惑,对一个有抱负的商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

更重要的是,对方展现出的周密计划和强大后盾,让他感觉到,这并非一时冲动的冒险,而是一次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支撑的、精心策划的行动。成功的可能性,比想象中要大。

良久,霍东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的光芒,但语气依然谨慎:“王先生,这件事,我原则上可以做。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资金必须绝对安全、充足、及时到位,并且所有往来账目,必须符合商业规范,经得起查。”

“第二,随行人员必须绝对可靠,懂行,并且完全听从我在商业层面的指挥,不能擅自行动暴露意图。”

“第三,所有计划必须更加细化,特别是运输环节,要有至少两套备用方案。香港这边,我来负责疏通部分关卡和安排转运,但北上的最终保障,必须由你们负责。”

“第四,”霍东盯着“王先生”,“此事无论成败,严格保密。若有不测,与我家人无关。”

“王先生”郑重地一一答应:“霍先生深明大义,所提条件,合情合理,我们全部接受。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为了这批设备能顺利回国,为了国家工业早日强盛,共同努力!”

两只手,在游艇摇曳的灯光下,紧紧握在一起。一场跨越重洋、关乎国家工业命脉的特殊“采购战”,就此拉开了帷幕。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依旧璀璨迷离,但在这璀璨之下,一股为国奔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