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惊雷乍起(2/2)
战争爆发的冲击波,同样震撼着“苍穹之眼”项目组那个偏僻的小院。当钱思远将这个消息告知团队成员时,这些大多还是年轻人的技术人员,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他们比普通工人更清楚,自己手头正在摆弄的这些脆弱而精密的电子设备,即将面临的是怎样严酷的战场环境,承担的是何等千钧重担。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取代了之前攻克技术难关时的兴奋。失败,在这里不再仅仅是项目延期,可能意味着前线无数将士因未能及时预警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程墨轩的反应尤为剧烈。他把自己关在作为临时工作室的小屋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只是要求助手将更多的国外电子技术期刊(主要是战前和战争初期的)、关于美军飞机无线电特征的可能资料(极少且模糊),以及项目组已有的所有测试数据送进去。
第二天傍晚,他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满复杂公式和电路图的草稿纸,径直找到钱思远和陆秀兰。
“钱工,陆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我有个想法,可能……可能能提高我们设备的抗干扰能力和对低空目标的探测概率。”
钱思远和陆秀兰对视一眼,接过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推导,很多是基于程墨轩带来的前沿理论,看得他们颇为吃力,但核心思路渐渐清晰:他提出了一种改进接收机前端电路和信号处理算法的方法,试图在杂乱的回波和可能存在的电子干扰中,更有效地提取出真正的目标信号,尤其是对于低空飞行、信号微弱的敌机。
“这……理论上是可行的,”钱思远推了推眼镜,眼中露出惊异和思索,“但实现起来,需要改动我们现有的核心接收模块,甚至要重新设计部分滤波电路。而且,我们没有现成的元件,需要寻找替代品或者重新设计参数……时间,还有可靠性……”
“我知道有风险,需要验证。”程墨轩急切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前线已经打起来了!我们的设备太原始,太容易被干扰或忽略低空目标。美军的战机,尤其是战术飞机,很可能采取低空突防。如果我们不能发现它们,高射机枪和防空火箭就是摆设!给我一个小组,不,就我自己先动手,利用我们现有的备件和替换元件,先搭一个实验电路板验证核心算法!如果可行,再考虑如何集成到‘探空-ii型’上!”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不仅仅是技术人员的探究欲,更夹杂着一种深切的焦虑和证明自己的渴望。作为新近归国、背景尚存疑点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用实实在在的贡献,来表明心迹,来融入这个正在为生死存亡而奋斗的集体。
陆秀兰看向钱思远,缓缓点头:“程博士的思路,确实指出了我们当前设计的一个潜在盲区。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我们不能等装备到了战场再发现问题。我同意,可以让他先进行原理验证。我们同步研究,看如何以最小的改动、最低的风险,将可能的成果应用起来。”
钱思远沉吟片刻,终于也点了点头:“好!程博士,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元件、仪器,列出单子,我们尽力提供。但是,每一步实验数据和改动方案,必须详细记录,共同讨论。”
程墨轩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接到了无比光荣的使命。“我明白!谢谢钱工,陆工!”他接过草稿纸,转身又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背影竟有些踉跄,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这个归国博士,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递交一份特殊的“投名状”。而这份“投名状”的成败,或许将直接影响未来空袭下的血色黄昏中,多少生命能否得到那宝贵的预警秒数。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寒风凛冽。沈阳某军需仓库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并非全是军人,更多的是穿着各色工装、甚至普通棉袄的工人、技术人员、干部,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沉默地围拢着,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
那里,停着数十辆刚刚装载完毕、即将直接运往江边转运站的卡车。车厢里,是第一批特急运送的“破甲箭-1型”火箭筒和配套弹药。这些武器,将优先装备首批入朝的志愿军部队,用于应对可能遭遇的美军装甲车辆。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车队前。李云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花白的短发在寒风中直立。赵刚则穿着整洁的深色中山装,面色肃穆。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李云龙走到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旁,拍了拍年轻司机紧张的肩膀,又摸了摸冰冷车头上系着的红布,转身,面对人群,嘶哑着嗓子吼道: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车上的东西,是咱们兵工厂的兄弟姊妹们,没日没夜赶造出来的!是咱们技术专家们,抠破了脑袋琢磨出来的!现在,它们要上前线了!要去跟世界上最厉害的坦克碰一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坚毅的脸:“我知道,咱们的东西,可能还不够好,还不够多!可能有的打不响,有的打不准!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虎豹在咆哮:“前线等着它们的战士,没有挑三拣四的工夫!他们拿着这些东西,是要去拼命,是要用命去换咱们国家的安宁,换咱们老婆孩子能睡个安稳觉!所以,我李云龙,在这儿,替前线的弟兄,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造出了这些家伙!”
他猛地并拢双腿,挺直腰板,对着人群,敬了一个标准的、沉重的军礼。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掌声。掌声并不热烈,却沉甸甸的,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许多工人的眼眶红了,女工们悄悄抹着眼泪。
赵刚走上前,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这些武器,承载着后方人民的期望和生命。司机同志们,你们运送的,是战士们的第二生命。请务必安全、及时送到。兵工厂的同志们,我们的工作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最艰苦、最不容有失的阶段,刚刚开始。前线每消耗一件武器,就需要我们补充十件、百件!前线每反馈一个改进意见,我们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落实!我们多流一滴汗,前线的战士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他目光深远,望向北方:“这场战争,比拼的不仅是前线的勇气和智慧,也是后方工业能力、组织能力和意志力的全面较量。我们,不能输!”
“不能输!”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吼声,汇成一股坚定的洪流。
卡车引擎陆续轰鸣起来,喷出团团白烟。车队缓缓启动,驶出仓库广场,驶上覆着薄冰的公路,向着北方,向着战火纷飞的方向,渐行渐远。
送行的人们久久没有散去,他们站在寒风里,望着车队消失的烟尘,仿佛能听到远方隐隐传来的炮声。
李云龙和赵刚并肩而立,直到最后一缕烟尘融入铅灰色的天际。
“老赵,”李云龙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这心里……咋这么堵得慌呢?比当年自己带队冲锋还堵得慌。”
赵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按在李云龙的肩膀上。他能感受到那肩膀下紧绷的肌肉和沸腾的血脉。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堵着一块巨石?只是,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冷静,更清醒。
因为,惊雷已乍起,血火已燃江。他们,和这片土地上所有默默奉献的人们,都已别无选择,唯有将手中的铁砧,锤炼得更响,将背后的基石,夯筑得更牢,直到那场必将载入史册的暴风雪,迎来属于东方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