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牢契约,廊下心动,兄友妹恭,哪不对劲?(2/2)
远处高高的城楼之上。
青衣人已除去了那身黑色斗篷和青铜鬼脸面具,只着一身素雅常服,负手而立。
夜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和未完全束起的几缕墨发。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凉薄入骨的笑意,目送着那辆黑色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刀鞘’在贺兰山赌命……”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在风里,几不可闻,“本宫的棋,可早就落定了。”
他抬手,动作优雅舒缓,如同展开一幅古卷。
指尖轻轻抚过刚刚摘下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青铜面具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天牢里血腥的气息。
面具被他随手搁在冰凉的女墙之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城楼格外清晰。
月光如洗,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鼻梁高挺,唇形极薄,颜色是偏淡的绯色,天生便微微上翘,仿佛时刻含着一缕温文尔雅的笑意。可若细看,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面具,完美地遮掩着其下深潭般的冰冷和狠厉。
他舌尖无意识地轻轻抵了下唇内侧,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却让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文表象,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几分属于猛兽舔舐獠牙般的、优雅的野性与危险。
——西夏太子,李清帆。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青铜面具的冰凉触感,以及……或许还有一丝天牢血气的腥甜?他并不在意,反而用那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城楼冰冷粗糙的砖石栏杆上。
指尖沿着那湿痕缓缓划过,如同在描摹一幅早已了然于胸的诡谲画卷。
“战奴营里炼出的那些残次品……”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夜风中却清晰异常,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淡漠,“怎配得上‘锁魂卫’之名?唯有突厥人世代在马背上淬炼出的筋骨,在风沙血火中磨砺出的凶性,才是铸造顶级杀器最好的材料。”
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斑驳古老的城砖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仿佛一头悄然苏醒、正在无声伸展阴影的庞然巨兽,与他口中那冰冷庞大的阴谋一同,在这寂寥的夜色里,悄然蔓延滋长。
“走吧。” 他忽然转身,对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身后阴影中的笑面伶官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决定的是晚膳用哪道菜,“随我,赴今日的寿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把本宫那位亲爱的皇妹,‘请’出来。” 他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斯文,“李清露……她可是那位‘刀鞘’如今最大的软肋,也是这场戏里,最有趣的变数。带上她,去贺兰山助助兴……”
他抬眼,望向贺兰山方向那沉沉夜幕,幽深的瞳仁里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纯粹的、对混乱与掌控的期待。
“这场绝杀之局,才会更加……有意思。”
唯有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他低语的呢喃,带着对权力的绝对狂热与对棋局中所有“棋子”的漠然,在空旷寂寥的城楼间,悄然消散,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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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西夏临时官邸。
此刻,与城楼死寂血腥截然相反,是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喧闹奢靡。
官邸之外,夜空被一簇簇接连炸开的礼花点燃,碎金、流火、艳紫、绯红……绚烂的光瀑不断倾泻,将半壁天空渲染得如同打翻了仙人的调色盘,明明灭灭,映得官邸飞翘的檐角与高耸的围墙忽而辉煌如昼,忽而沉入魅影。
官邸之内,更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从正殿方向阵阵传来,悠扬欢快,混杂着宾客们推杯换盏的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烤肉炙烤的焦香、还有女眷们身上飘散的各式名贵香粉气息,共同发酵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盛世庆典特有的甜腻与喧嚣。
李清帆踏着这片喧闹的边沿,缓步走在通往正殿的回廊上。
他已换下了那身沾染了夜露与无形血气的青色常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为正式的宝蓝色太子朝服。
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正中坠着一枚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太子令玉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更衬得他腰身劲瘦,身姿挺拔。
额前碎发被一丝不苟地拢起,以镶蓝宝的金冠束住,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完美的发际线,使得他本就出色的眉目更显疏朗深刻。
他步伐从容,肩背舒展,宽肩窄腰的身形被剪裁合宜的朝服完美勾勒,既有储君应有的雍容威仪,又奇异地融合了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充满力量感的利落与俊朗。
一路行来,廊下侍立的宫女宦官无不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踏入正殿门槛的刹那,鼎沸的人声与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早已觥筹交错,人影憧憧。随队来访的西域诸国使臣们身着各自民族最华丽的礼服,宝石与金饰在灯光下闪烁,见他进来,无论正在交谈什么,皆停下动作,齐齐转向他所在的方向,躬身行礼,异口同声的问候嗡嗡响起:
“参见太子殿下——”
声浪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李清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淡的浅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微微颔首示意。视线掠过左侧几桌正在交头接耳、目光闪烁的使臣,掠过右侧卖力演奏、额头见汗的宫廷乐师班,最终,落在了大殿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个位置。
骆亲王。
这位皇叔今日依旧我行我素,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蓝色朝服,翘着二郎腿,歪靠在一张酸枝木圈椅里。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大盘瓜子,他正用指尖捏起一颗,慢悠悠地磕开,然后将壳随意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一丢,手边还放着一个几乎见底的青玉酒壶,时不时拎起来对着壶嘴灌上一口。
那副混不吝的散漫模样,与殿内庄重华丽的庆典氛围格格不入,却自成一派荒唐又真实的风景。
李清帆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应付场面的耐心,在看到主位上正与萧太后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偷欢笑容的父皇神宗时,彻底消耗殆尽。
罢了,这场面,无趣得紧。
他敛去唇边那抹模式化的笑意,转身,便欲悄无声息地退出这片虚假的繁华。
指尖刚触及殿门冰凉细腻的雕花门框,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细碎脚步声,伴随着侍女压低了嗓音、带着惊慌的劝阻:
“殿下!殿下您慢些!小心脚下——”
李清帆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脚步微顿,尚未完全回头——
一道红色身影,便从侧面连接偏殿的走廊拐角处,有些仓促地“冲”了出来!
那人似乎走得极急,又或许是廊下灯光过于炫目,未能看清前路,竟直直地撞进了他恰好转过一半身的怀里!
“唔!”
一声短促柔软的惊呼,带着点猝不及防的痛楚和讶异。
同时,“哐当”一声脆响,一个描金漆红的精致食盒从那人手中脱手跌落,食盒落地,精巧点心滚了一地。
李清帆反应极快,在那人因撞击而重心后仰的瞬间,手臂已然伸出。
掌心先触到的是一片温软的后背,隔着上好蜀锦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脊骨线条。他手臂顺势一揽,稳稳扣住了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那失控的身影牢牢带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冷梅香。清冽,带着雪后初霁的寒。混着她发间一丝极淡的草药味,猝不及防钻入鼻腔。
他垂眸。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覆在脸上的面具。
一张颇为灵动的猫脸面具,用细银线绣出栩栩如生的胡须和眉眼,眼眶处开孔,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此刻正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杏眼。
那眼型生得极好,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不显媚俗,反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机灵与鲜活。
此刻,这双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可那水光之下,眼波流转间,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恐惧,反倒闪烁着一种“糟了闯祸了但好像也没啥大事”的、灵动狡黠的光。
就在此时,廊外夜空中,恰好炸开一簇前所未有的盛大礼花。
“轰——哗!”
金红色、碧蓝色、璀璨银白的光束交织着喷薄绽放,如同天河倒泻,瞬间将廊下这一隅照得亮如奇幻之境。那绚烂到极致的光芒流过她脸上的银线猫脸面具,折射出细碎的、跳跃的星点,更毫无保留地映入了她那双圆睁的杏眼里。
惊艳。狡黠。种种情绪在琥珀色瞳仁里炸开,活色生香。
李清帆揽在她腰际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一寸。
蜀锦滑腻,体温透过衣料熨贴掌心。太软。软得像没骨头。
可这副身子刚才撞过来时,力道却并不虚浮——是练过的。
殿内喧嚣的丝竹,远处隐隐的谈笑,廊外礼花绽放的轰鸣……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推远、淡去。狭小的廊下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几乎交缠的、微微紊乱的呼吸,以及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被礼花光芒无限放大的、对方清晰的倒影。
这突如其来的碰撞,这猝不及防的贴近,这光线迷离下的对视……
意外,突兀,却莫名地,攥住了一瞬间的心神。
“哟——!”
一个醉醺醺、拖着长长尾音、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像一块油腻的石头,猛地砸破了这微妙凝滞的静谧。
“清露侄女儿——!你跟你太子哥哥,这是搁这儿……演哪一出啊?”
骆亲王不知何时已拎着空酒壶,晃到了殿门边,半个身子倚在朱红的门框上,脸颊泛着酒意熏染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半眯着,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梭巡,那满脸的戏谑与“逮着热闹了”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廊下的灯笼,被他带着酒气的声浪一震,轻轻晃了晃,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摇曳不定。
李清帆的眸色,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廊外,又炸开一丛绚烂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