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重音(2/2)
“值得。”阿明看着布,“我想做批高端料子,就用这配方。贵点,但能穿十年。”
赵梅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块布。手感确实不一样,绵密,温润。
“你做主。”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下午我去看新厂房的地,你跟着。”
“哎。”
---
绣坊里,招娣在教小蝶绣牡丹。
不是园子里常见的花样,是幅老样子——花瓣层层叠叠,每层的颜色都不同,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像真花一样。
“绣花不是描样子。”招娣拿着针,“得懂花怎么长。你看这瓣,”她指着一片半开的,“这儿该厚,这儿该薄。绣厚了,花就笨;绣薄了,花就飘。”
小蝶凑近看,几乎屏住呼吸。
“你绣的那蝴蝶,”招娣说,“灵动有余,厚重不足。绣花得扎根,根扎深了,怎么飞都稳。”
她示范了几针。针脚密的地方,线色叠了三层;疏的地方,只薄薄一层,透出底缎的光泽。
“你来。”
小蝶接过针,手有点抖。第一针下去,线就歪了。
“不急。”招娣按住她的手,“一朵花能开好几天,你急这一针干什么?”
慢慢地,一瓣花瓣成型了。虽然还稚嫩,但有了样子。
“留着。”招娣说,“等小芸回来,让她看看。”
提到小芸,小蝶眼睛亮了:“小芸姐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招娣望向窗外,“学成了,自然就回来了。”
傍晚,林晚在食堂碰见阿明。小伙子正跟几个年轻学徒讲南边见闻,说到废水处理时,语气严肃起来。
“不能光图快。”他说,“染坏了布能重来,染坏了水,多少年都缓不过来。”
“可成本……”有学徒小声说。
“有些成本得算长远。”阿明认真道,“咱们这行,吃的是手艺饭,也是良心饭。”
林晚听着,没打扰。她打了饭,和陆铮坐到角落。
“听见没?”陆铮努努嘴,“有当师傅的样了。”
“赵姨教的。”林晚笑笑,“该严的时候严,该放的时候放。”
正吃着,招娣端着饭盒过来:“小芸来信了,说又学了三样针法。”
信在大家手里传阅。小芸的字工整,还画了示意图。最后一页写着:“王师傅说,等我把龙袍的鳞片绣全了,就教我绣龙眼。”
“龙眼最难。”招娣轻声说,“点睛之笔,差一丝都不行。”
“她能行。”赵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那孩子,有股韧劲。”
食堂里热闹着。年轻人们讨论新配方,老师傅们聊老手艺。窗外的天渐渐暗了,灯一盏盏亮起来。
阿明吃完饭,又回了染坊。今晚要守夜,新配方第一缸,不能离人。
小蝶跟着招娣回绣坊,继续绣那朵牡丹。灯光下,花瓣一层层绽放。
林晚和陆铮在园子里散步。二期工程的地已经平整好了,开春就能动工。
“阿明说要建个染料实验室。”陆铮说。
“小芸回来,绣坊也得扩建。”林晚说。
两人相视一笑。孩子们长大了,园子也得跟着长。
夜深时,阿明坐在染缸边记录数据。赵梅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件棉衣:“夜里凉。”
“师傅您还没睡?”
“看看缸。”赵梅掀开盖子看了看,“颜色稳了。明天能出布。”
阿明点点头。灯光下,师徒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老一少,都微微弯着腰,像两棵守着土地的树。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夜班车经过,载着人去远方,也载着人回家。
阿明想起深圳的雨,西北的风。那些都成了记忆,而眼前这口缸,这盏灯,这深秋的夜,才是真真切切的。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十月廿九,新配方初成。色稳,质厚。可传。”
窗外,月过中天。
园子睡了,缸还醒着。布在染液里慢慢变着颜色,一点一点,沉入肌理。
就像手艺,慢慢沉进骨血里。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照进染坊。缸里的布捞出来,挂在竹竿上。深蓝带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明站在布前,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第二缸,第三缸,第一百缸。就像路,走完一程,还有下一程。
但这一步,他走稳了。
远处传来鸡鸣。园子醒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