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宗教的宽容与限制(1/2)

时近元宵,北京城内外已陆续张挂起各色花灯,预备着年节里最后一场,也最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然而,在这片日渐浓郁的喜庆氛围底下,一股潜流却悄然搅动着京畿之地的官场与士林。

这股潜流的源头,来自几位身着黑色或灰色西洋教士袍服的身影。他们,主要是在华的耶稣会传教士,如龙华民(nolo longobardo)、阳玛诺(manuel dias the younger)等,以及少数方济各会、多明我会的修士。自万历年间利玛窦(matteo ri)开风气之先,这些“西儒”凭借其带来的天文、历法、舆图、数学知识,以及相对尊重中国礼仪的态度,得以在士大夫阶层中立足,甚至在崇祯初年,因徐光启、之藻等人的举荐,参与了《崇祯历书》的修纂,在钦天监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时移世易。随着大明帝国在朱由检的引领下,凭借自身力量在格物之学上突飞猛进,海军纵横四海,国势日隆,这些西洋传教士原本赖以立足的“知识优势”正在迅速消弭。格物院所掌握的技艺,在许多方面已然超越了他们所能带来的“西学”。更重要的是,帝国强势的海外扩张,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天主教国家接连发生的摩擦乃至战争,使得这些传教士的处境变得微妙而尴尬。

近日,都察院几位御史,以及礼部部分较为保守的官员,接连上疏。奏疏中虽未直言驱逐,却屡屡提及“夷教惑众”、“暗通消息”、“坏我纲常”等语,引述地方上报,言及有传教士在传教时,禁止教徒祭祖祀孔,引发乡里纠纷,更有风闻,说有传教士与澳门葡人乃至马尼拉西人往来密切,恐有刺探国情之嫌。言辞凿凿,请求朝廷严加管束,甚至重提海禁初开时对“私习天主妖书”的禁令。

这些奏疏被司礼监整理后,静静地摆在了朱由检的御案上。

这一日,朱由检在文华殿召见了内阁首辅周延儒、礼部尚书、新任刑部尚书,以及一位特殊的人物——虽然年迈但仍挂着礼部侍郎衔、对西学西教了解最深的徐光启。

殿内气氛有些凝重。周延儒率先开口,语气谨慎:“陛下,近日台谏之言,虽或有激切,然亦非空穴来风。西教教义,与我中国敬天法祖、尊孔崇儒之千年传统,确有扞格。以往其技可用的,尚可宽容,如今……是否需稍加抑遏,以正视听?”

礼部尚书也附和道:“臣闻南方沿海,如福建、广东些许村落,因奉洋教不祭祖先,已生数起宗族械斗,长此以往,恐伤地方和睦。且其教士来源,多与吾国海上之敌关联甚密,不可不防。”

朱由检静静听着,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徐光启:“徐先生,你素与西儒相交,亦深研其学其教,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徐光启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思。他缓缓出列,深深一揖:“陛下,臣确与汤若望、龙华民等教士相善,亦曾受洗入教,于其教义知之甚详。平心而论,其教所言上帝、灵魂、天堂地狱,与我儒家昊天上帝、鬼神之说,虽有不同,然其劝人向善、恪守道德之旨,未必全然相悖。且彼等早年传入之历算、舆地、火器诸学,于国朝实有裨益,此陛下亦曾首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近日以来,部分后来之教士,急于求成,不解我中国国情民风,强行禁止教徒行祭祖祀孔之礼,此确为引发纷争之源。且其教会组织严密,跨越诸国,教徒只知听命于教会乃至罗马教宗,于朝廷律法,难免有轻忽之处。加之如今海疆多事,其教士母国多与我有商战之争,瓜田李下,引人疑窦,亦是情理之中。”

徐光启这番话,可谓客观公允,既肯定了西学西教过去的贡献和部分教义的积极性,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当前存在的问题和隐患。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徐光启的坦诚表示认可。他沉吟片刻,朗声开口,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朕,非不通情理之君。西洋诸教,亦为一方教化,其劝善之旨,与吾圣贤之道,未尝无相通之处。且早年传入之格物知识,于国朝确有功绩。若因噎废食,一概禁绝,非但显得我天朝无容人之量,亦恐闭塞视听,失却了解外邦之窗。”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帝王的威严:“然,宽容,绝非放任!朕之大明,自有法度纲常,此乃立国之本。任何教派,无论来自何方,其传习播布,必须遵循两大前提!”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逐字逐句地说道:“其一,须尊重中华礼仪与传统。祭祖,乃人伦孝道之体现;祀孔,乃尊师重道之根本。此二者,关乎社稷稳定、人心教化,绝不可废!凡在大明疆域之内,无论何人、何教,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或诱导教徒背弃此根本之礼!”

“其二,须严格遵守大明律法,绝对服从朝廷管辖。朕不管尔等在其母国听命于谁,在罗马尊奉何人为宗。既入大明,便是朕之子民,或为客居之外邦人,一切行为,须以《大明律》为准则!任何传教活动,不得诋毁朝廷,不得动摇国本,不得干涉地方政务,更不得有里通外国、刺探情报之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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