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学生的醒来(2/2)

陈校长被“客气”地请到了隔壁房间“休息”,实际上就是软禁。他坐立不安,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心如刀绞。他既担心学生的身心承受不住,更恐惧军方会问出什么,进而对可能还在山中的方圆不利。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格外漫长。窗外天色渐暗,士兵们点起了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持枪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窗纸上,如同幢幢鬼影。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教室的门开了。军医走出来,对守在门口的钱副官低声汇报了几句。钱副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随后,陈校长被“请”了出去。

“陈校长,”钱副官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问清楚了。几个孩子就是惊吓过度,做了些荒唐梦,胡言乱语罢了。与山中军务并无干系。”

陈校长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下结论。

“不过,”钱副官转过身,目光如电,“孩子们提到,发病前,贵校那位姓方的代课先生,曾在课堂上讲过些神神鬼鬼的山海异志。不知这位方先生,此刻何在?”

来了!陈校长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方先生家中临时有事,已于五日前辞馆归乡了。具体去向,老朽也不知。”

“辞馆归乡?”钱副官似笑非笑,“据我所知,方先生离校当日,似乎正是这几个学生发病之时。而且,有人看见他离校后,似乎是往乌蒙山方向去了。陈校长,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陈校长背后渗出冷汗:“这……方先生是外乡人,或许是顺道游览山水,老朽确实不知其详。”

钱副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陈校长嵴背发凉,才缓缓道:“陈校长,你我都是明白人。乌蒙山近来不太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管不问比瞎打听好。好好教书,别给自己,也给学校惹麻烦。”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森冷的意味,“那位方先生,如果回来了,或者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部。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问话了。山里……丢了些重要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面色惨白的陈校长,一挥手:“我们走!”

士兵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的陈校长。钱副官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威胁。他们不仅在找方圆,还认定山里“丢了东西”,可能与方圆有关!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学生们只是“做噩梦”,而是在刻意掩盖,并试图将线索引向方圆!

(转)

夜色深沉,学生和家长早已被放回,但惊惧的气氛笼罩着校园。陈校长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校长室里,没有点灯。钱副官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学生们恐惧的描述与山中不祥的传闻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方先生进山,果然出了大事!军方如此紧张,山中异动恐怕远超想象。方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若他真如军方所说,拿了山里的“东西”,那……陈校长不敢想下去。

还有那些孩子。他们描述的景象太过真切,不像单纯的噩梦。若山中真有大恐怖,贵阳城能安然无恙吗?方先生离去前那凝重的眼神,是否早已预见了什么?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自己一介书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守住这片学校净土已属不易,如今却卷入了如此诡异莫测的漩涡。该相信谁?该怎么做?

“梆,梆,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校长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正要起身,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贵州通志》,是他日前查阅乌蒙山资料时翻看的。书页在窗外微弱的天光下,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注释:“……乌蒙有潭,深不知几许,乡人云有黑龙潜焉,旱祷辄应,然性暴,不可轻渎……”

黑龙潭!

陈校长勐地想起,李水生昏迷中曾喃喃“黑龙在叫”。难道学生们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龙”,指的就是乌蒙山传说中的“黑龙潭”?而方先生离去前,似乎也格外关注西北方向……

一个大胆的、令他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上心头:如果学生们的“噩梦”,并非虚幻,而是某种……感应?对山中正在发生的、可怕之事的遥远感应?如果他们“看到”的,是某种程度的“真实”?

那么这个“真实”,该有多么骇人?

就在这时,轻微的“叩叩”声从窗户方向传来。

陈校长一惊,勐地转头。只见窗外隐约有个人影。

“谁?”他压低声音喝道,手摸向桌下的裁纸刀。

“陈校长,是我。”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陈校长迟疑地走近窗户,借着微光,看清窗外站着的人,竟是白天来过的那个《黔中日报》的胡记者!只是此刻他脱去了标志性的中山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短打,神情紧张,不断四下张望。

“胡记者?你这是……”陈校长微微开窗。

胡记者迅速递进来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语速极快地说:“陈校长,今日之事我都看到了。军方的反应不正常。这纸条上的地址,今晚子时,有人想见你,关乎学生安危,也关乎贵阳城的安危。务必独自前来,勿要声张!”说完,不等陈校长回应,便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陈校长捏着那尚带体温的纸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胡记者是什么人?他口中的“有人”是谁?关乎学生和贵阳城的安危?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关注着山中之事?

他颤抖着手,凑到灯下(终于点燃了油灯),展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杨柳巷,七号,顾宅。

去,还是不去?

陈校长在屋里踱步,内心剧烈挣扎。今日军方态度已表明此事水深无比,贸然卷入恐有杀身之祸。但若真关乎全城安危,自己身为校长,岂能坐视?更何况,方先生下落不明,学生们惊魂未定……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对可能存在的转机的期盼,以及对这座城、这些学生的责任,压过了恐惧。

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吹熄油灯,悄悄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合)

城西杨柳巷是条僻静的老街,住户不多。七号顾宅是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扉紧闭。

陈校长按照约定,在巷口阴影处等到子时,见四下无人,才上前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胡记者的脸露了出来,对他点点头,迅速将他让了进去。

小院不大,种着些花草,收拾得干净。正屋亮着灯。胡记者引他进屋,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

一人是位穿着朴素棉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约莫四十许,正就着灯光看一份地图。另一人则让陈校长吃了一惊——竟是今日在医务室外围观的学生家长之一,那位在码头做账房先生的周福贵的父亲,周先生!他此刻脸上全无白日的惶恐与悲伤,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忧虑。

“陈校长,冒昧相邀,失礼了。”儒雅中年人起身拱手,态度诚恳,“在下顾明远,在省立图书馆做些整理古籍的工作。这位是周文彬周先生,您应该认得。这位是胡记者,胡斐。”

陈校长还礼,心中惊疑不定。图书馆员?账房先生?记者?这三人组合实在古怪。

顾明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请他就坐,奉上清茶,开门见山道:“陈校长白日受惊了。请放心,此处谈话绝对安全。邀您前来,实因事态紧急,关乎甚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今日军方所为,校长想必也看出端倪。他们并非真心调查学生病情,而是想掩盖山中事实,并追查那位方先生下落,对吗?”

陈校长心中一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顾明远与周文彬对视一眼,继续道:“不瞒校长,我们几人,因缘际会,对乌蒙山近来的异状,也关注已久。周先生之子福贵昏迷,我们亦暗中查访。今日学生苏醒后的只言片语,结合我们此前所得零星信息,大致拼凑出一些轮廓。”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那是乌蒙山区域的简图:“军方在西北深山的活动,绝非普通开矿或军事演习。我们怀疑,他们在进行某种……禁忌的工程,可能触动了山中不该触动的东西。”

“学生们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黑龙’、‘黑水’、‘山崩’,或许并非完全是幻觉。”周文彬接口,声音低沉,“我家祖上曾是山中猎户,听过一些老辈传言。乌蒙山深处,确有‘黑龙潭’古地,被视为禁地。传说潭通幽冥,若有冒犯,会引发灾祸。”

陈校长听得心惊肉跳:“你们是说……军方在打黑龙潭的主意?这、这未免太……”

“匪夷所思,是吗?”顾明远苦笑,“但若非如此,无法解释近日山中异常的地动、怪响,以及……学生们离奇的‘共梦’。更无法解释,军方为何如此紧张,不惜以势压人,封锁消息。”

胡斐记者低声道:“我暗中查访,发现近月来,有数批身份不明、操外地口音、举止怪异之人进入贵阳,最终似乎都汇入了军方控制的区域。其中一些人,衣着打扮不像中国人,倒像是……东洋人或西洋的传教士、学者之流。”

东洋人?西洋人?陈校长倒吸一口凉气。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位方先生,恐怕是看出了什么,才毅然进山。”顾明远叹息,“如今军方大肆搜捕,他处境定然危险。我们人微言轻,无力援手,但至少,希望能保住那些孩子,不让他们再受伤害,也希望能为可能到来的变故,稍作准备。”

“陈校长,”周文彬恳切道,“今日请您来,一是告知我们掌握的情况,二是希望若再有异状,或方先生有消息,能互通声气。学生们若再有什么异常‘梦境’或见闻,请务必留意。这或许……是山中情势的预警。”

陈校长心乱如麻。顾明远等人的话,印证并深化了他最坏的猜测。山中之事,牵扯之广,水之深,远超想象。而他们这几个“小人物”,在这滔天巨浪前,又能做什么?

“我……我能做什么?”陈校长声音干涩。

“首先,保护好学生和自己,暂时虚与委蛇,不要与军方硬顶。”顾明远沉声道,“其次,留意任何与山中、与方先生、与异常之事相关的蛛丝马迹。最后,”他目光凝重,“若事态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我们需要一个可信的、能联系到外界、揭露真相的渠道。陈校长您德高望重,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校长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离开顾宅时,已近丑时。夜色如墨,寒风刺骨。陈校长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只觉得心头压着千斤巨石。顾明远他们透露的信息,将他拖入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谜团。军方、外国人、山中异动、黑龙传说、学生共梦、失踪的方先生……这一切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回到学校,他毫无睡意。推开校长室的门,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乌蒙山的方向。群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忽然,他眼角瞥见,远处山峦的轮廓线上,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随即熄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陈校长勐地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心季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学生们描述的、梦中那“红色的眼睛”。

山,真的在看着这里吗?

而此刻,山中之人,是生是死?那闪烁的红光,又预示着怎样的黎明?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