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庆功宴上的陌生人(1/2)

第一卷:乌蒙弦歌

主题:承命与初战

第12章:庆功宴上的陌生人

(起)

贵阳城,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省立中学的校园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氛。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医务室的方向,脸上带着好奇、担忧和一丝尚未散尽的恐惧。李水生、赵小虎等五人奇迹般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陈校长站在校长室窗前,看着楼下往来的人影,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深锁。学生们虽然醒了,但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而惊惧,时而恍忽,口中那些破碎的、关于“黑龙”、“黑水”、“山崩”的梦呓,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头。秦医生说这是惊吓过度,需要时间静养,但陈校长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昨日军方来人“问话”后,虽未再上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他派人去城中几家相熟的报馆打听,得知关于“学生集体臆症”的消息已被压下,不见只字报道。街上巡逻的士兵似乎多了些,对进出城门的盘查也严格了不少。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这座山城。

“校长。”教务主任王先生敲门进来,面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是请您今晚赴宴。”

陈校长接过请柬。纸质厚实,带着澹澹的墨香,上面用一手漂亮的颜体楷书写着:“谨订于民国十四年十月初八晚六时,于荟贤楼雅竹轩设宴,恭请省立中学陈校长光临。知名不具。”落款处只有一个闲章,印文是“澹泊明志”。

“送请柬的人呢?”陈校长问。

“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放下请柬就走了,说是主人仰慕校长清誉,特备薄酒,务请赏光。”王主任答道,“我问主人名讳,他只笑而不答。”

陈校长沉吟。这请柬来得蹊跷。“知名不具”,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荟贤楼是城中最高档的酒楼,雅竹轩更是只接待贵客的包厢。谁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邀请他?

是军方的人?不像,钱副官那般做派,不会如此文绉绉。是顾明远先生那边的人?也不太对,他们联络自有更隐秘的方式。难道……是那位“方先生”的朋友或同门?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几分。

“校长,去吗?”王主任低声问,“近日不太平,这宴无好宴啊。”

陈校长摩挲着请柬光滑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学生们惊恐的眼神,钱副官冰冷的威胁,顾先生忧心忡忡的告诫,还有那夜山中诡异的红光……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已被网在其中。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看看,这设宴之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去。”陈校长将请柬收起,语气平静,“备车,我独自去。你留在学校,看好学生们,尤其那五个刚醒的,别让闲杂人靠近。”

(承)

华灯初上,荟贤楼已是宾客盈门。飞檐斗拱,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与楼外清冷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陈校长一身半旧藏青长衫,在此等场合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他腰板挺直,步履沉稳,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

伙计引他上了三楼,来到最里间的“雅竹轩”。推开门,一股澹雅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包厢宽敞,陈设清雅,墙上挂着山水条幅,博古架上摆着些瓷瓶玉器,不像酒楼,倒像文人书房。

房中已有四人在座。见陈校长进来,皆起身相迎。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许,面白微须,穿着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手持一串紫檀念珠,笑容和煦,正是本地商会会长,刘静斋。陈校长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知其是城中颇有影响力的士绅,与官场商场皆有往来。

刘静斋身旁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气质精干的中年人,省教育厅的刘科长,陈校长昨日刚见过。

第三人穿着宝蓝色缎面长衫,身材发福,面团团如富家翁,是“德盛昌”银号的东家,朱掌柜。

最后一人,却让陈校长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位洋人。

看年纪约四十出头,身材颀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深红色领结,棕发梳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深邃而温和。他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学者的儒雅,又不失绅士的从容。见陈校长看来,他微微颔首,用流利但略带异国腔调的官话说道:“陈校长,幸会。鄙人兰登,约翰·兰登,目前在省立大学短暂做客,研究一些粗浅的地质和民俗学问。”

他的中文说得极好,若非面貌迥异,几乎听不出是外国人。

“兰登先生,久仰。”陈校长拱手还礼,心中警惕更甚。一个英国学者,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明显是为他而设的宴席上?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陈校长快请坐。”刘静斋热情地招呼,“今日冒昧相邀,实是静斋久慕校长风骨,治学严谨,教化一方,早就想结识。恰逢兰登先生游历至此,对黔地风物甚感兴趣,静斋便做个东道,请校长来一同叙话,也让我等沾些文气。”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众人落座,伙计开始上菜。菜肴精致,皆是荟贤楼的拿手菜,酒是陈年花凋。席间气氛起初有些拘谨,但刘静斋长袖善舞,朱掌柜插科打诨,刘科长不时说些教育界的趣闻,很快便活络起来。兰登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引经据典,对中国历史、文化、尤其是西南少数民族风俗,竟颇有见解,言谈间态度谦和,令人如沐春风。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近日的天气、收成,进而谈及山川地理。

“说到黔地山川,真是鬼斧神工。”刘静斋感慨道,“尤其是乌蒙山,磅礴千里,云雾缭绕,藏着多少神奇物事。听说山里还有不少珍稀药材,可惜道路险阻,采撷不易。”

朱掌柜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号里往年也收些山货,今年却少了许多,说是山里不太平,猎户药农都不敢深入了。唉,这兵荒马乱的……”

刘科长抿了口酒,状似随意道:“说起乌蒙山,我倒听说前阵子山里好像有些动静,地动山摇的,不知是在修路还是开矿?陈校长,贵校靠近山麓,可有所闻?”

来了。陈校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筷子,澹澹道:“学校僻处城郊,平日只闻读书声,少问窗外事。山中之事,确是不知。”

兰登微微一笑,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羹,开口道:“地质运动,时有发生。乌蒙山属喀斯特地貌,溶洞暗河遍布,偶有塌陷、地鸣,并不稀奇。我在云南考察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不过,”他话锋一转,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陈校长,目光平和却带着探究,“自然现象之外,民间往往附会以神奇传说。我读《黔志》,见载‘乌蒙有黑龙潜渊,吐纳云雾,旱祷辄应’,颇觉有趣。陈校长博闻广识,不知可听过此类乡野轶闻?”

陈校长心头一紧。果然绕到这里了。他放下酒杯,缓缓道:“山野传说,乡民口耳相传,无非是敬畏自然,寄寓美好愿望罢了。陈某是教书匠,只信科学实证,对此类怪力乱神之说,素不留意。”

“科学实证固然重要,”兰登不疾不徐地说道,语气依旧温和,“但民俗传说,往往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与想象力的结晶,蕴含着他们对世界独特的认知方式。剥离其神秘外衣,或可窥见历史变迁、环境适应的痕迹。比如这‘黑龙’传说,或许与当地特殊的水文地质,或历史上某次重大自然灾害的记忆有关。陈校长以为呢?”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显示了学识,又将话题牢牢控制在“学术探讨”层面,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陈校长沉吟片刻,道:“兰登先生高见。不过传说飘渺,考证维艰。不如说说眼前实事。近日我校有几名学生,不知何故突发怪病,昏睡不醒,胡言乱语,所说内容,竟也与山中异象、黑龙之类牵涉。不知诸位可曾听闻此类病例?抑或,贵阳城内近日可有类似情形?”他反将一军,目光扫过众人。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

刘静斋干笑一声:“竟有此事?学生身体要紧,可请名医诊治?”

刘科长扶了扶眼镜,道:“年轻人神思不属,或是课业繁重,又或冲撞了什么,请些符水安神即可。陈校长不必过于忧心。”

朱掌柜则道:“我倒是听说,城东王铁匠家的小子,前几日也魔怔了,满口说什么‘黑水漫上来’,请了端公跳神才好。莫非是时气不好?”

兰登露出关切的神色:“竟有此事?集体性的癔症或幻觉,有时与环境压力、群体心理暗示有关。我在剑桥时,曾读过弗洛伊德先生的一些着作,对群体潜意识略有涉猎。或许,近期山中某些自然变化(比如施工震动、气候异常),引发了民众普遍的焦虑,投射为类似的梦境或谵妄。陈校长,患病学生可曾接受过现代医学检查?脑部可有异常?”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科学”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抓不住把柄。

陈校长心中明镜似的。这几人,刘静斋是老狐狸,左右逢源;刘科长是官面人物,言语谨慎;朱掌柜看似憨厚,实则消息灵通;而这兰登,更是绵里藏针,每句话都透着深意,却偏生让人无法发作。他们都在试探,都在遮掩,都想从自己这里挖出点什么,又都想把自己摘干净。

“已请西医看过,未见器质性病变。”陈校长澹澹道,“或许正如兰登先生所言,是心因所致。只是孩子们受苦,为人师长,心下难安。”他适时露出疲惫与忧色,恰到好处。

“陈校长爱生如子,令人感佩。”兰登举杯,“愿孩子们早日康复。说起来,我此次来黔,除了学术交流,也对本地民间医药颇感兴趣。听说苗疆瑶寨,颇多奇术秘方,或对此类症状有奇效。陈校长若需帮助,鄙人或可代为打听。”

“多谢兰登先生好意。”陈校长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心中警惕却升到最高点。打听秘方?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转)

宴至中途,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呵斥声和隐约的哭喊。众人皆是一愣。

刘静斋皱眉,唤来伙计询问。伙计很快回来,面色有些惶然:“回诸位老爷,是保安团的人,在……在抓差。说是有奸细混进城,要全城大索,惊扰了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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