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庆功宴上的陌生人(2/2)

“抓差?奸细?”朱掌柜讶然,“这太平年头,哪来的奸细?”

刘科长脸色微变,低声道:“近来风声是紧了些。听说……山里不太平,上峰有令,严查可疑人等。”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陈校长一眼。

陈校长心头一沉。抓差是假,搜捕是真!目标是谁?是方先生?还是与山中之事有关的人?顾先生他们是否安全?

兰登却恍若未闻,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道黔味辣子鸡,赞道:“此菜火候恰到好处,辣而不燥,香透肌理。黔菜风味,果然独特。”仿佛窗外的骚乱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青色短褂、下人模样的青年匆匆进来,走到刘静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刘静斋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常态,对众人笑道:“铺子里有点小事,我去去就回,诸位慢用。”说着起身离席。

包厢内剩下四人,气氛有些微妙。窗外喧哗声渐远,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却弥漫开来。

刘科长试图缓和气氛,说起教育厅明年可能的预算安排。朱掌柜附和着,谈论银根紧缩。兰登则微笑着倾听,偶尔插言,话题又不知不觉转回了黔地风物,这次却具体了许多。

“……我曾读过一位法国传教士的札记,他于光绪年间游历黔东,提及梵净山风光奇绝,佛道共处,更有许多神奇的地质现象,如‘佛光’、‘幻影’等,心向往之。”兰登放下酒杯,目光悠远,“只可惜此次行程匆匆,未能亲往一观。陈校长可知,由此地去梵净山,路途可还顺遂?”

梵净山!陈校长心中勐地一跳。方先生离去前,最后遥望的方向,似乎就是东北!他强行压下心中波澜,摇头道:“陈某未曾去过,只闻其名,是武陵山系奇峰,路途遥远,山高林密,恐不易行。”

“确实。”兰登点头,“崇山峻岭,往往藏珍纳奇。我研究地质,也略通风水堪舆之学。观黔地势,乌蒙、苗岭、梵净、大娄,四大山系宛如龙脉蜿蜒,各具气象。其中灵秀汇聚之处,必有不凡。只可惜,如今战乱频仍,人心不古,许多天地造化之功,恐遭损毁,着实令人痛心。”他语气诚恳,面带憾色。

陈校长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惋惜,又似是……炙热?

“兰登先生忧国忧民,令人敬佩。”陈校长澹澹道,“然天地造化,自有其理。人力有时而穷,顺其自然或才是正途。”

“顺其自然……”兰登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陈校长说的是。只可惜,世人多愚,贪嗔痴慢,往往逆天而行,徒惹灾殃。比如这山中,若真有灵物,不懂敬畏,妄加索取,恐招祸患啊。”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在感慨世情,又似意有所指。

陈校长正要开口,刘静斋已推门回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小事已了,让诸位久等了。来,尝尝这新上的八宝葫芦鸭,可是荟贤楼一绝!”

话题再次被拉开,转向美食佳肴。但陈校长心绪已乱。兰登对梵净山的关注,对“灵物”、“祸患”的暗示,还有窗外恰逢其时的“抓差”……这一切,绝非巧合。

宴席终了,众人起身告辞。兰登与陈校长握手道别时,手指微微用力,碧蓝的眼睛直视着他,低声道:“陈校长,今日一叙,受益匪浅。山野传说,虽不足为凭,但有时亦能警醒世人。孩子们若再有何……异状,或校长听闻什么山野奇闻,兰登愿闻其详,或可略尽绵薄,以解困惑。”说着,递过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上是中英文对照的“省立大学客座教授 约翰·兰登”,以及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陈校长接过名片,触手微凉,道:“兰登先生客气了。”

走出荟贤楼,夜风一吹,陈校长酒意散了大半,心头却更沉。回头望去,酒楼灯火辉煌,映着“荟贤楼”三个金漆大字,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人吞噬。那兰登温和的笑容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他与山中异动,与军方,与学生们诡异的病症,究竟有何关联?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窗外街景飞速后退。陈校长捏着那张冰凉的名片,只觉得它重若千钧。

(合)

回到学校,已近亥时。校园沉寂,只有几盏孤灯在秋风中摇曳。陈校长打发走车夫,独自走向校长室。经过医务室时,他下意识地停步,只见窗内还亮着灯,秦医生消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整理药材。

他轻轻推门进去。秦医生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校长回来了。学生们情况稳定,都睡了。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水生睡前又拉着我说,梦里看到‘好多穿着黑衣服、念着听不懂的话的人,在山洞里围着火跳舞’,还有‘铁做的长虫在钻山,山很疼’……这……”

陈校长摆手止住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秦医生,辛苦你了,你也早点休息。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秦医生默默点头,眼中忧虑更深。

回到校长室,陈校长闩好门,点亮油灯,在书桌前坐下。他没有开电灯,仿佛这昏黄跳动的火光更能给他一丝安全感。他从怀中取出兰登的名片,就着灯光细看。纸质坚硬,印刷精美,确是洋派作风。地址是城东领事馆路的一处洋房,那里确实是不少外国学者、商人聚居之地。

他将名片放入抽屉底层,又拿出顾明远那夜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杨柳巷七号的地址。两个地址,两个方向,两种力量,都在将他拉向未知的漩涡。

今晚的宴会,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汹涌。刘静斋是地头蛇,消息灵通,设宴牵线;刘科长代表官方态度,讳莫如深;朱掌柜是钱袋子,也是耳目;而那个兰登……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学者。他对黔地山川、传说、乃至“灵物”的兴趣,太过具体,也太过时机巧合。他那些关于“群体潜意识”、“环境焦虑”的解释,看似科学,实则是在为某些超常现象做铺垫,或者……掩饰。

还有他最后那句“山野奇闻,愿闻其详”,分明是一种邀请,或者说,一种看似温和的招揽与试探。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关于方先生的信息?关于学生梦呓的细节?还是……关于乌蒙山更深层的东西?

陈校长想起学生们描述的“黑衣人”、“念咒”、“铁长虫钻山”,与顾明远暗示的军方秘密工程、兰登对“灵物”的提及,隐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莫非真有什么势力,在山中进行着某种可怕的、亵渎山灵的勾当?而兰登,甚至他背后的势力,与此有关?

“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校长浑身一激灵,霍然起身:“谁?”

“校长,是我,老王!”是门房老王的声音,带着急促。

陈校长松了口气,打开门。老王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件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怎么了,老王?”

“校长,刚才……刚才有个叫花子,把这东西扔在门口,说是有人让他交给您的。”老王声音发颤,将东西递过来。

陈校长接过,入手沉重冰凉。他挥退老王,关上门,回到灯下,小心地打开报纸。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黑黝黝、入手沉重的矿石,形状不规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而在矿石表面,赫然刻着一个简陋却触目惊心的图案——一只没有眼皮的、竖立的眼睛,童孔处,是一个残缺的弯月!

与那夜在后门所见、自燃黄纸上浮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邪眼残月!

陈校长手一抖,矿石差点脱手。他强自镇定,拿起矿石细看。矿石本身似乎是某种铁矿,但质地怪异,比寻常铁矿石重,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腥气。而那图案是用尖锐之物刻画上去的,线条歪斜,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是谁送来的?那个“叫花子”是谁?这矿石来自哪里?乌蒙山吗?这图案代表着什么?是警告?是威胁?还是……某种标记?

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让他遍体生寒。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行踪(或许今晚赴宴也在其监视下),还敢将这东西直接送到学校门口!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宣告他的一切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陈校长想起兰登那深邃的蓝眼睛,想起钱副官冰冷的威胁,想起顾明远忧心忡忡的告诫……这小小的贵阳城,看似平静,实则已是暗潮汹涌,各方势力交织。而他,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已然身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将矿石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不能慌,不能乱。对方送来此物,必有目的。是恐吓他闭嘴?还是逼他做出选择?

窗外,夜色浓如泼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寂寥。手中的邪眼矿石,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一只真实的眼睛,在无声地凝视着他,嘲笑着他的恐惧与无助。

陈校长深吸一口气,将矿石用报纸重新包好,锁进抽屉最深处。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让他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望向西北方向,群山隐匿在沉沉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山就在那里。山中发生的事,并未结束,反而正以另一种方式,蔓延到山外,蔓延到他身边。

方先生,你究竟在哪里?山中到底在发生什么?而这邪眼的标记,又意味着什么?

他伫立良久,直到手脚冰凉,才缓缓关窗。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孤独而沉重。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而他,已无路可退。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