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云雀”的利爪(1/2)

“101”厂区深处,专为“云雀”项目划出的总装车间,此刻灯火通明。巨大的顶棚上吊着几盏临时拉来的汽灯,惨白的光线下,悬浮的尘埃清晰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机油、金属切削液、焊接烟尘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种微弱的、新刷油漆的刺鼻味道。声音更是嘈杂——铆枪单调而急促的“哒哒”声,砂轮打磨金属时尖锐刺耳的嘶鸣,扳手敲打部件沉闷的“当当”响,还有技术员们压着嗓门却又急又快的话语声,交织成一片紧张忙碌的背景音。

车间中央,两架已经完成基本组装的“云雀-丙”型原型机静静停放着。相比之前的“甲”型和“乙”型,它们的线条要流畅一些,机身和机翼连接处的补丁少了,蒙皮也处理得更平整。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飞机本身,而是机翼下方——那里空空如也。

按照原设计图,“云雀-丙”应该在机翼根部安装两门20毫米口径的航空机炮。图纸画得漂亮,数据也算得精细。可现在,那两处挂载点光秃秃的,像张着嘴等食吃的雏鸟,却什么也喂不进去。

问题就出在机炮上。原计划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瑞士厄利空机炮样品和部分图纸,因为海上封锁加剧和国际局势变化,彻底断了线。手头只有几门从老旧日式战斗机上拆下来的、性能不稳定且备弹稀少的“九九式”机炮,根本达不到设计要求。而没有牙齿的鸟,飞得再高,也只是个昂贵的靶子或者侦察气球。

王工程师绕着飞机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他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写满各种计算公式和性能参数的电报纸,那是昨晚通过秘密电台,与海外一位同情他们的航空专家短暂通讯后得到的回复片段,上面反复提到“火力持续性”、“空中格斗能量损失”、“备弹量与作战半径的平衡”……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焦虑的心上。

“王工,”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游标卡尺,脸上沾着油污,“又复核了一遍,咱们仿制的那批炮管,内膛光洁度还是不行,而且钢材韧性不足,连续射击超过五十发就有炸膛风险。还有供弹机构,卡壳率太高……”

王工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些他都知道。他走到工作台旁,那里摊开着从美军p-51“野马”和英军“喷火”战斗机上缴获的残缺不全的武器手册,还有几本边角卷起、字迹模糊的俄文航空理论书。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草图上胡乱画着,试图找出某种替代方案,但画了几笔,又烦躁地划掉。铅笔芯“啪”地断了。

“他妈的!”一向斯文的王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把断铅笔扔在桌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疲惫和无力感,像车间里弥漫的机油味,无孔不入。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快而重的脚步声。来人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军大衣,狗皮帽子上挂着白霜,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王工!王工在哪儿?俺柱子来了!”

是王承柱。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的战士,抬着一个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长条木箱,箱子很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车间里忙碌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望过来。王承柱在根据地里是个名人,“炮神”的名头响当当,但他主要跟地面火炮打交道,怎么跑到这精细的航空车间来了?

王工也愣了一下,随即迎上去:“柱子?你怎么来了?团座让你来的?”他记得楚风提过一句,让王承柱琢磨点东西,但没想到他直接跑这儿来了。

“嘿,团座说了,让俺琢磨,俺就使劲琢磨!”王承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口白气,也不客套,直接指着那两架“云雀”,眼睛放光:“这就是咱们会喷气的‘铁鸟’?乖乖,真带劲!比鬼子的零战看着还凶!”

他边说边凑到一架“云雀”跟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大手,竟然想去摸那光滑的蒙皮。旁边一个海归派的技术员下意识想阻止——这飞机金贵着呢,哪能随便乱摸。

王承柱的手在空中顿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嘿嘿一笑,在军大衣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机翼下方那空荡荡的挂架,发出“砰砰”的轻响。“王工,俺听说,咱们这鸟儿,还没装上‘牙’?光会飞,不会咬人?”

王工苦笑,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一堆图纸和问题零件:“是啊,机炮搞不定。合格的弄不来,自己能造的……又不过关。”

王承柱点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他转身,招呼那两个战士把木箱抬过来。“哐啷”一声撬开箱子盖,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机炮,也不是什么精密仪器。那是几根粗犷的、黝黑的铁管,焊接在一个简陋的框架上,铁管尾部有简单的击发装置和导线,旁边还散落着几枚同样粗糙的、纺锤形的火箭弹。这东西大家都不陌生——这是“老火铳”,根据地兵工厂根据缴获的“巴祖卡”和日军掷弹筒原理,土法上马搞出来的单兵火箭筒,打碉堡、怼坦克是好手,可……

“柱子,你这是……”王工疑惑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又看看王承柱。

王承柱宝贝似的从箱子里拿出一具“老火铳”,掂了掂,又拿起一枚火箭弹,献宝似的举到王工面前:“王工,你看看这个!咱的‘老火铳’!劲儿大,打得准!一窝蜂过去,鬼子的王八壳子都能掀开!俺寻思着……”他眼睛更亮了,指着“云雀”机翼下的挂架,“咱们能不能把这玩意儿的道理,弄小点,弄轻点,做成能挂在鸟儿翅膀底下的小‘火铳’?一次带上七八个,不,十几个!遇见敌人的飞机或者地面目标,不用费劲瞄准,也不用管它什么持续火力,就这么——”他做了个扣扳机然后火箭弹“嗖嗖”飞出去的动作,“一窝蜂打出去!比那吭哧吭哧打点射的机枪,吓人多了!保准让对手手忙脚乱!”

话音落下,车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砂轮还在无知无觉地嘶鸣。

几个海归派的技术员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有些荒唐的表情。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工程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性的优越感和不以为然:“王……王营长是吧?您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了。航空武器设计是一门精密科学!要考虑空气动力学对发射的影响,考虑后坐力对飞机姿态的干扰,考虑挂载物的重量分布和重心变化,还要考虑射程、精度、弹药可靠性……”他指着那粗糙的“老火铳”和火箭弹,“您看看这个,这工艺,这结构,用在步兵手里凑合,怎么可能达到机载武器的要求?挂上去,别说打不打得准,飞行稳定性首先就无法保证!简直是……是异想天开!”

“就是,”另一个技术员也附和道,“火箭弹发射烟尘大,尾焰可能烧伤机身蒙皮甚至影响发动机进气。无制导,精度太差,对付高速空中目标基本没用。而且一次性发射,重新装填困难,火力持续性几乎是零。这……这完全是外行的想法。”

王承柱被这连珠炮似的专业术语砸得有点懵,他挠了挠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老火铳”,又看看那架漂亮的“云雀”,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光没灭。他不太懂那些“空气动力”、“重心变化”的大道理,但他懂打仗,懂怎么在最短时间里,把最大的火力砸到敌人头上。

“俺……俺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王承柱的声音低了些,但很实在,他拍了拍火箭弹粗糙的弹体,“可俺知道,这东西,简单,皮实,造起来快,咱们自己能搞定。劲儿也大,一发顶机枪扫半天。精度……是不如枪炮,可要是离得近点,一次多打几发,总有一两发能蒙上吧?打仗嘛,有时候要的就是那股子突然性,吓也能把对手吓一跳!”他看向王工,眼神里有种执着,“王工,你是大专家,你给琢磨琢磨,俺这笨法子,真就一点门都没有?”

王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箱边,拿起一枚火箭弹,仔细端详着。弹体是手工卷制的,焊缝粗糙,尾翼有些歪斜,确实简陋得可怜。他又看了看那两架等待“利爪”的“云雀”,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那些让人头疼的机炮数据、封锁现状、以及北边和东边越来越近的威胁。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性能完美的“牙”固然好,可如果等不来,造不出,难道就让“云雀”一直光着嘴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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