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云雀”的利爪（2/2）

那个年轻海归工程师见王工沉默，以为他被说动了，继续道：“王工，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困难，就放弃科学原则，去搞这种……这种土法上马的玩意儿。这会毁了‘云雀’项目的声誉和前途！我们应该集中力量，继续攻关机炮技术，或者寻求其他更可靠的……”

“够了。”王工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放下火箭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一脸不赞同的海归技术员，最后落在王承柱那张粗糙而充满期盼的脸上。

他没有直接评价王承柱的想法，而是转向那个最先开口的年轻工程师，问道：“小李，你计算过，按照我们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水平，要造出一门基本合格、能装机使用的20毫米机炮，并形成小批量产能，最快需要多久？”

小李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在心里快速估算：“这个……如果一切顺利，解决材料问题至少三个月，完善加工工艺和热处理又要两个月，测试和调整……最快也得半年以上吧。”

“半年。”王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那在这半年里，如果敌人的飞机来了，或者需要咱们的‘云雀’去执行某些紧急任务，怎么办？用飞行员的眼睛去瞪？用机身去撞？”

小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王工又看向王承柱：“柱子，你这‘土火箭’，如果让你改进一下，做得更轻、更规整些，保证发射时别把咱们自己的飞机点了，大概要多久能弄出个能挂在飞机上试试的样儿？”

王承柱眼睛一亮，立刻拍着胸脯：“王工！给俺……三个人！不，五个！再从你们这儿借两个懂点飞机结构的！材料用现成的，俺知道仓库里还有一批无缝钢管和适合做发射药的东西！十天！不，七天！七天俺就能给你弄出个能挂在模型上点火的样儿来！保证安全！打不准俺负责！”

“七天。”王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着车间里所有停下工作、看向这里的人们，提高了声音：“大家都听到了。一个是半年后可能才有的、完美的‘牙’。一个是七天后就能试试的、哪怕只是吓唬人的‘爪子’。”

他走到那架“云雀”旁边，抚摸着冰冷的机翼：“咱们的‘云雀’好不容易飞起来了，不能让它成为摆设，更不能让咱们的飞行员开着没武器的飞机去冒险。科学的原则要讲，但战场的原则更残酷——有，总比没有强。先解决‘有无’，再追求‘好坏’。”

他看向王承柱，眼神里有了决断：“柱子，就按你说的，试试。我给你调人，调材料。但有一条，安全第一！哪怕打不准，哪怕只能用一次，也绝不能发生危及飞机和飞行员安全的事故！明白吗？”

“明白！”王承柱激动得脸更红了，啪地立正敬礼，“王工你放心！俺就是把自己点了，也不能伤了咱们的铁鸟儿！”

王工又看向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海归技术员，语气缓和了些：“小李，你们也别灰心。机炮的攻关不能停，那是长远之计。但眼下，咱们需要一条能尽快形成战斗力的捷径。柱子的想法，你们从专业角度帮他完善，看看怎么减小影响，怎么提高哪怕一点点的可靠性。你们不是总说理论要联系实际吗？这就是最实际的课题。”

小李几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情愿，但王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而且……那“半年”和“七天”的对比，也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最终，几个人还是点了点头。

“好了，都动起来！”王工拍了拍手，车间里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柱子，带你的人去隔壁小车间。需要什么，直接找后勤老刘。其他人，继续手头的工作！‘云雀-丙’的其他测试项目，照常进行！”

人群散去，各忙各的。王承柱带着他的人，抬着那箱“宝贝”，兴冲冲地去了隔壁。几个海归技术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要去探索未知领域又怕踩到泥坑的表情。

王工独自站在两架“云雀”之间，看着它们光滑的机身和下方空荡的挂架。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王承柱那带着土腥味却充满力量的话语，还有海归工程师们严谨却略显无力的反驳。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肯定会有争议，甚至可能被一些人认为“胡闹”、“降低标准”。但他更清楚，在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慢慢打磨完美武器的现实面前，有时候，一根带着泥巴的棍子，只要能及时挥出去，就可能比一把永远在锻造中的宝刀，更有用。

他抬头看了看车间顶棚上那几盏嘶嘶作响的汽灯，灯光在冰冷的金属和忙碌的身影上跳动。

“先飞起来……再装上能吓人的爪子……”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疲惫却坚定的弧度，“总得……先活下去，才能谈活得好。”

远处，隔壁小车间已经传来了王承柱大嗓门的指挥声、金属切割声，还有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土气的吆喝：“二嘎子，把钢管锯整齐喽！歪了可不行！三娃，药柱分量称准了，多一钱少一钱，飞出去都不知道往哪儿窜！”

那些声音，混在主车间的各种噪音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充满了一种粗粝的、蓬勃的生命力。

王工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重新拿起一支铅笔。这一次，他没有画那些复杂精密的机炮结构图，而是在一张白纸的边缘，简单地勾勒了几笔——一个机翼的轮廓，下面挂着几个简化的、圆筒状的东西。

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幼稚。

但看着那草图，他眼中那困扰多日的焦虑，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