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技术路线的“和解”(2/2)

模型在越来越强的气流中开始震颤,但没有出现那种致命的、发散性的抖动。它稳稳地“钉”在那里,尽管姿态看起来不如“乙”方案那么“轻盈”,甚至有些“笨拙”地对抗着气流。

测试数据一页页打出来。

应力远低于安全阈值。

稳定性良好。

甚至在某些大攻角状态下,表现比预期的还要稳当一点——虽然阻力也更大。

当风洞最终关闭,气流嘶鸣声渐渐消失,实验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背景音时,一种微妙的、复杂的寂静弥漫开来。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也胜于一切不甘和眼泪。

小李瘫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子上,眼镜歪斜,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他看着手里那份“丙”方案平淡但扎实的测试数据,又看看窗里那个完好无损、但毫不起眼的“土”模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先前那股子激烈的愤怒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隐约的服气。

王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他走到工作区中央,环视着所有人——失魂落魄的海归派,沉默等待的本土派,还有一脸复杂的方立功。

“都看到了吧。”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平静了许多,指向观察窗,“一个是半年后可能才有的、完美的‘牙’。一个是现在就能试试的、哪怕只能吓唬人的‘爪子’。”

他顿了顿,拿起那叠“乙”方案失败的数据,又拿起“丙”方案的报告,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科学的理论要尊重,”他看着小李等人,“但脚得踩在实地上。咱们的条件,造不出纯粹的‘天鹅’,那就先把‘土凤凰’造结实了,能飞起来,能打仗,比啥都强。”

他看向吴师傅和本土派的技工们:“老师傅们的经验,是拿锤子、拿锉刀、拿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是宝贝。不能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拨人之间:“从今天起,‘乙’方案暂停。合并项目组,集中所有力量,攻关‘丙’方案。海归的,负责优化理论计算和细节设计,把‘乙’方案里那些好的、咱们将来能用上的想法,尽量融到‘丙’里去。本土的,负责结构实现和工艺把关。取长补短。”

他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让‘云雀-丙’飞起来,形成战斗力。为了这个,图纸可以改,方案可以调,但工期不能拖,质量不能松。谁再有时间坐在那儿伤春悲秋、或者关起门来觉得自己那套最牛,”他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待加工零件,“就去仓库,把那些废旧零件给我拆出十斤铜来!咱们现在,缺铜缺得心慌!”

这最后一句带着土腥味的大实话,像盆冷水,又像记闷棍,让凝固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几个年轻技术员愣了愣,互相看了看。蹲在角落的一个本土小工没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李慢慢坐直了身体,扶正了眼镜。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那股子空茫和偏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羞愧、思考和认命的情绪取代。他看了一眼吴师傅,吴师傅正好也看过来,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小锉刀,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那意思,不言而喻。

小李盯着那把油亮亮、柄都被磨细了的锉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握紧了,很用力。

方立功在一旁看着,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地一半。他不禁想起楚风常说的一句话:“甭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眼下,这群争得面红耳赤的技术精英和老师傅们,总算是在现实这只凶悍的“老鼠”面前,暂时搁置了关于“猫”的品种和毛色的争论,准备联手逮老鼠了。

会散了。人们默默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失败的阴影还在,但一种更务实、也更紧迫的气氛,开始流动。

王工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线下,他站在两个模型前,看了很久。一个破损的“天鹅”,一个完好的“土鸡”。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空白的图纸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画那些复杂优雅的曲线。

他在图纸的边缘,简单地、有些笨拙地,勾勒了几笔。

一个机翼的轮廓。

下面,挂着几个简化的、圆筒状的东西。

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幼稚。

但看着那草图,他眼中连日来的焦虑和紧绷,似乎真的,稍稍散开了一些。

窗外,山风还在鬼哭狼嚎地刮着,卷起雪沫,狠狠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远处,“101”厂区深处,隐约传来“云雀-甲”修复试车的轰鸣,断断续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寒夜里不甘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