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暗夜启航(1/2)

海边的夜,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不是那种干净的黑,是混着潮气、腥气,还有远处灯塔偶尔扫过来的一缕昏黄光晕,晃一下就没,更显得四周黑得瘆人的那种黑。风不大,但粘糊糊的,带着咸味,一阵阵地往人领口里钻,冷得人直缩脖子。

码头不是正经码头,就是个天然的小湾子,岸边堆着些黑黢黢的礁石,海浪拍上去,“哗——哗——”的,声音闷沉,像有个巨人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一下下地喘粗气。几艘船影就泊在湾子里,随着浪微微起伏,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个大概轮廓,比周围的海面更黑一些。

空气里有股子怪味。机油味、铁锈味、没晒干的鱼腥味,还有一股子……火碱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刺鼻味儿,那是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土火箭”和火药特有的味道。

老陈就站在最靠外的那块礁石上,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另一块黑石头。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眼睛眯着,望着海里那几条船的影子。海风吹得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更深了,他也没抬手去挡。就这么看着。

脚下,海水时不时漫上来,冰凉刺骨地没过他脚上的胶鞋,又“唰”地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一片。他脚指头在胶鞋里无意识地蜷了蜷,鞋底踩着的小石子硌得慌。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是孙铭。

孙铭走到他旁边,也没说话,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老陈接过来,入手还是温的,油纸被里面的东西烫得有点发软。他打开,是两个掺着野菜的杂面饼子,烤得焦黄,散发着粗粮和一点点咸菜的香气。

“趁热。”孙铭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这一去,下一顿热乎的,不知道啥时候了。”

老陈没吭声,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嚼。饼子有点干,剌嗓子,他费力地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人都齐了?”他问,眼睛还看着海。

“齐了。”孙铭说,“三条船,十九个人。都是自愿报的名,筛了三遍。”

老陈“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饼子。他知道“筛三遍”是什么意思。第一遍筛技术,第二遍筛胆量,第三遍筛……家里有没有牵挂。留下的这十九个,要么是光棍一条,要么是家里兄弟多,要么是……像他自己这样,老婆孩子早早没了,就剩自己一个,跟这片海拴在一块儿了。

“团座……没来?”老陈嚼着饼子,含糊地问了一句。

“来了。”孙铭朝远处阴影里指了指,“在那边,跟柱子说话。说完就走,不送。”

老陈顺着方向看去,只能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听不清说什么。他明白。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来了,看一眼,就是最大的信任和……送别。

他三口两口把饼子塞完,油纸胡乱团了团,塞进怀里。另一个饼子没动,小心地重新包好。

“给麻子留着。”老陈解释了一句,声音有点哑,“那小子,晌午光顾着鼓捣他那引信,饭都没吃几口,这会儿估摸着早饿了。”

孙铭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陈,家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团座让我问。”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交代啥?我那破屋子,除了半缸子陈米和墙上挂的破渔网,还有啥?米,留给隔壁老王头,他家人多。渔网……烧了算了,旧了,不顶用了。”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要是……真回不来,跟团座说,把我名字刻在‘钉子’岛上那块大礁石上就成。面朝海,我能看着。”

孙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礁石后面。

老陈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嘴里那点饼子的最后一点味道都散了,只剩下海风的咸涩。他这才把那个一直没点的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小心地别在耳朵后面,跳下礁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泊船的地方走去。

靠近了,才能看清那三条船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威风凛凛的军舰,甚至比平时“海魂”用的改装渔船还要……寒碜点。船身被特意涂成了黑灰色,斑斑驳驳的,在夜色里几乎和海面融为一体。船型狭长,为了速度,牺牲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上层建筑,光秃秃的甲板上,只凸起着几个低矮的、用钢板和木头匆匆焊出来的防护壳子,像长了几块难看的疖子。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火药味更浓了,还混着新鲜油漆和焊接后金属冷却的焦糊味。人影在船上船下忙碌着,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绳索摩擦的“吱嘎”声、还有压低了的、短促的指令。

“轻点!他娘的,这是炮弹,不是地瓜!”

“缆绳!再看一遍!打结了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油!油加满了没有?别走到半道给老子撂挑子!”

老陈走到编号“海狼一”的船边,没急着上去,先绕着船走了一圈,手指划过冰冷的、湿漉漉的船壳,又弯腰看了看吃水线。船尾那边,两个小伙子正吭哧吭哧地把最后几箱东西搬上船,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压得跳板“嘎吱”直响。

“啥玩意儿?”老陈问了一句。

一个小伙子抬起头,脸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喘着粗气说:“队长,是柱子哥让装的‘大炮仗’,还有……还有烟雾罐。”

老陈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尽量轻装吗?”

“柱子哥说了,保命用的,不能省。”小伙子抹了把汗,“他还给了个单子,说怎么用,让麻子哥路上看。”

老陈没再多说,踩着跳板上了船。甲板湿滑,他趔趄了一下,赶紧抓住旁边冰冷的栏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脚下有种虚浮的不踏实感。

船上更挤。为了多装燃料和武器,生活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狭窄的舱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机油味和咸鱼味的混合体,熏得人脑仁疼。麻子正蹲在角落里,就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摆弄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嘴里还念念有词。

“麻子。”老陈叫了一声。

麻子抬起头,脸上也是一片油污,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队长!你来得正好,看这个!”他举起一个拳头大小、后面拖着几根电线的东西,“柱子哥新改的,说是‘声光弹’,响了跟打雷似的,还能闪瞎狗眼!就是……就是这引信有点娇气,怕潮。”

老陈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柱子人呢?”

“刚走,被团座叫去了。”麻子压低声音,凑近一点,“队长,我瞅着团座脸色……不大好。眼圈都是黑的。柱子哥走的时候,塞给我俩热包子,说是团座让炊事班特意留的,还温乎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果然是两个白面包子,虽然有点压扁了,但香气立刻在这浑浊的空气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陈看着那两个包子,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怀里那个杂面饼子。他把油纸包掏出来,递给麻子:“给你的。趁热吃了。”

麻子一愣,眼圈有点红,接过来,瓮声瓮气地说:“队长,你也吃。”

“我吃过了。”老陈转过身,去看别处,“赶紧吃,吃完再检查一遍武器。柱子给的单子呢?拿来我瞅瞅。”

舱室另一头,轮机长老秦正趴在那台改装过的柴油发动机旁边,耳朵几乎贴在机器外壳上,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听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发动机散发着余温,还有一股热烘烘的、混合着柴油和金属的味道。

“老秦,咋样?”老陈走过去问。

老秦没抬头,又听了会儿,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皱纹舒展了点。“还成,声音正。就是这老伙计,年纪大了,我怕它一口气跑那么远,还得玩命,到时候撂挑子。”

“能跑多快?”

“顺风,顺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估摸着……能撵上美军那些巡逻艇的尾巴。”老秦擦了把额头的汗,汗里都带着油星子,“可人家那是喝牛奶吃牛肉长大的,咱这是吃糠咽菜攒的劲儿,不能持久。最多……二十分钟,就得收油,不然机器得炸。”

“二十分钟……”老陈念叨了一句,目光看向黑漆漆的海面,“够了。”

甲板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老陈探出头去,看到楚风和王承柱正从“海狼二”号那边走过来。楚风没穿大衣,就一件普通的旧军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海风一吹,衣服紧贴在身上,显得人有些瘦削。王承柱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比划着,好像在说什么,楚风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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