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暗夜启航(2/2)

他们走到“海狼一”号的跳板前,停住了。

楚风抬起头,看向船上的老陈。隔着几米远,昏暗的光线下,老陈看不清楚风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灼人。

两人都没说话。

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叮当声,在这一刻都显得特别响。

过了几秒,楚风抬手,很标准地,朝老陈,朝船上所有隐约可见的人影,敬了一个军礼。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沉重。

老陈愣了一下,赶紧在湿滑的甲板上站稳,挺直腰板,抬手回礼。他感觉到身后,麻子、老秦,还有其他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窸窸窣窣地站直了。

没有口令,没有仪式。

只有黑暗里,彼此看不清面容的,无声的敬礼。

礼毕。楚风放下手,又深深看了一眼这条船,和船上的人,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王承柱小跑着跟上去,临走前,朝船上使劲挥了挥手,嘴型好像在喊“保重”。

老陈放下有些发僵的手臂,心里头像是被那海风吹透了,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全是咸味。

“都别愣着了!”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劈,但把所有人都震回了神,“最后一遍检查!该撒尿撒尿,该紧裤腰带紧裤腰带!十分钟后,解缆!”

船上立刻又忙碌起来,比刚才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的、绷紧的劲儿。

老陈走到船头,扶着冰凉的、被海浪打得湿漉漉的栏杆,望向大海深处。那里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带着海腥味和未知的危险,一阵阵扑打在脸上。

他感觉有人在旁边,是麻子。麻子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杂面饼子,眼睛也望着海,小声问:“队长,咱们……真能行吗?”

老陈没看他,依旧望着前面。“不知道。”

“那……”

“但不去,肯定不行。”老陈打断他,声音粗粝,“窝囊死,不如拼一把。咱们这条破船,这几条烂命,要是能换回来几年安生日子,让团座他们能把‘通天塔’垒起来,值了。”

麻子不说话了,只是用力地、一下下地咬着饼子,咀嚼声在风里显得很孤单。

十分钟,快得像一眨眼。

老陈抬起手腕,借着舱室里漏出的微光,看了看那块旧表。表蒙子有点裂纹,但指针走得很准。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各种怪味的冰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精神一振。

“老秦!”他朝舱室吼。

“在!”老秦闷闷的声音传来。

“点火!”

“是!”

一阵短暂的、令人心焦的沉默,然后,船身猛地一震,紧接着,从船尾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起初有些滞涩,像一头老牛在喘息,但很快,声音变得顺畅起来,变成一种持续的、震颤着甲板和所有人脚底的咆哮!

另外两条船也相继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三条“海狼”的吼声交织在一起,压过了海浪,在这寂静的港湾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解缆!”老陈再次下令,声音盖过了机器声。

“解缆!”

“解缆!”

绳索被抛回岸上的声音,跳板被抽离的摩擦声。船身猛地一轻,开始缓缓脱离岸边礁石的阴影,船头调转,指向那无边的黑暗。

老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只有黑黢黢的礁石轮廓,和远处灯塔那周期性的、冷漠的一扫。没有人影,没有送别的灯火。

他转回头,面朝前方。

“航向,东偏南十五度。”

“航速,一节一节加,听我命令。”

“无线电,保持静默。”

“出发。”

三条黑影,拖着低沉的轰鸣和身后渐渐扩散开的水痕,像三支离弦的、沉默的箭,缓缓驶出小小的港湾,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大海。

船身开始随着外海的涌浪起伏,幅度更大。冰冷的、带着咸腥泡沫的海风毫无遮挡地拍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

老陈稳稳地站在驾驶位旁边,手抓着冰冷的金属舵轮支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眯着眼,努力分辨着前方黑暗中海天模糊的交界线。

耳边只有风声、浪声、和脚下引擎持续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怒吼。

怀里,那个没吃的白面包子,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几乎被海风吹散了的温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爹出海打渔,也是这样一个黑漆漆的夜晚。爹说,小子,怕不怕?他说,怕。爹就笑,说怕就对了,海这玩意儿,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得尊重它,但骨头不能软。

爹的骨头,后来就埋在这片海下了。

老陈舔了舔又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把嘴里那点咸涩味和回忆一起咽了下去。

他松开一只抓着支架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怀表,又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的口袋里,有一张很小的、很多年前的全家福,早就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了。

然后,他重新握紧支架,挺直了腰。

船,破开黑色的浪,朝着预定的、充满未知和凶险的汇合点,坚定地驶去。

夜色如墨,吞没了身后最后一点陆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