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公海上的遭遇(1/2)

海上的时间,走得跟船底粘了胶似的,又粘又慢。

天一直没亮透,始终是那种铁灰色的、沉甸甸的调子。海面也灰,天也灰,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只觉得眼睛看久了,哪儿都灰蒙蒙的,憋得慌。“海狼”三条船保持着稀疏的队形,像三条沉默的鱼,在灰绸子似的海面上划开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发动机的轰鸣已经成了背景音,闷在耳朵里,嗡嗡的,时间一长,听得人脑仁儿发木。船身随着涌浪起伏,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摇晃,是毫无规律的、冷不丁的一颠,或者一个侧滑,胃就得跟着翻腾一下。

老陈一直没离开驾驶位旁边那块地方。腿站得有点木,他就换着脚承重。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卷,早被海风和唾沫浸得软塌塌的,他还是叼着,偶尔用牙齿磨一下烟纸,尝到一点劣质烟草的苦味。

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前方灰茫茫的海面,偶尔抬手,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抹一把脸上总也擦不净的、带着盐粒的水汽。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白面包子,他没再动。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船舱里那股混合味儿更浓了。汗味、机油味、还有不知道谁晕船吐出来的酸腐气,被密闭的空间一焖,简直冲鼻子。麻子缩在角落,抱着他那几个“宝贝”铁疙瘩,眼睛却不时瞟向舷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划拉着。轮机长老秦隔一会儿就得趴下去听听发动机,嘴里嘀咕着只有他自己懂的咒语,眉头拧成个疙瘩。

一个年轻船员,就是上次数手榴弹那个,这会儿脸色发青,捂着嘴,强忍着恶心。他腰带上别着的六颗手榴弹,随着船身晃动,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咔哒”声。

“别数了,”旁边一个老兵闭着眼,靠着舱壁,声音有气无力,“越数越晕。想想别的。”

“想……想啥?”年轻人声音虚浮。

“想想……红烧肉。”老兵咂咂嘴,喉结滚动,“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浇上浓油赤酱,配两大碗白米饭……”

“唔……”年轻人脸色更青了,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老兵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时间就这么粘糊糊地淌过去。表针好像锈住了。老陈又一次抬手看表时,发现表蒙子上的裂纹里,不知什么时候溅进去一滴极小的水珠,正随着船身晃动,在那道裂纹里可怜巴巴地来回滚。

就在他盯着那滴水珠发呆的时候——

“左舷!有亮光!” 趴在观察口的麻子突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瞬间绷直了身体。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嘀咕、干呕、手榴弹的碰撞——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发动机固执的轰鸣和每个人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老陈一个箭步窜到左舷观察口,麻子赶紧让开位置。他凑上去,冰冷的金属边沿硌着眉骨。

灰蒙蒙的海天线上,起初只是几个比背景稍亮一些的小点,模糊,闪烁不定。但随着距离拉近(或者是对方在靠近),轮廓渐渐清晰——是船的轮廓,更大的船。桅杆、上层建筑的剪影,在铁灰色的背景上勾勒出硬朗的、带着压迫感的线条。其中最高大的那个剪影旁,还有一个更小的、缓慢移动的黑点——直升机。

“是美国船。”老陈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摩擦。“一条大的,像是驱逐舰。两条小的,巡逻艇。距离……大概十海里,还在接近。航向交错。”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嘴里那截烟卷被咬得更扁了,苦味更重。

“怎么办,队长?”麻子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亮得吓人,手已经摸向了旁边用帆布盖着的发射器。

老陈没立刻回答。他离开观察口,快步走回驾驶台旁边的小桌,上面摊着一张简陋的、被铅笔反复涂抹过的海图。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比划着,又抬头看了看舷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船影。

“按第二预案。”老陈终于开口,声音稳了下来,甚至带着点冰冷的硬度,“保持航向,航速不变。无线电台,打开公共频道,调到国际遇险频率备用。但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先开口。”

“是!”

“明白!”

命令迅速被低声传达下去。舱内的气氛更紧了,像拉满了的弓弦,吱吱作响。那个晕船的年轻人也不吐了,死死咬着下唇,手按在腰间的手榴弹上,指节发白。

老陈重新站回驾驶位旁,腰板挺得笔直。他伸手,把耳朵后面那根湿漉漉的烟卷取下来,看了看,然后慢慢撕碎,烟丝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很快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旧渔刀的刀柄,粗糙的缠布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

“老秦,”他朝轮机舱方向喊,“机器状态?”

“还顶得住!”老秦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金属的回响,“就是油温有点高!”

“听着,”老陈说,“等我命令。命令一下,把油门给我推到顶!能撑多久是多久!”

“明白!推到顶!”

两条船影越来越大了。已经能看清驱逐舰上层建筑上密密麻麻的天线,和舰艏那门粗壮的炮管,阴森森地指向天空。巡逻艇像两条灵活的鲨鱼,在驱逐舰侧前方游弋。

突然,一道强烈的、白得刺眼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驱逐舰方向扫了过来!光柱劈开灰暗的海面,像一把冰冷的巨剑,瞬间罩住了“海狼一号”大半个船身!

甲板上的一切——斑驳的涂装、简陋的防护壳、还有几张来不及躲闪的、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都在那强光下暴露无遗,纤毫毕现,带着一种被剥光的、赤裸裸的脆弱感。

光柱定格了几秒,然后移开,又扫向后面的“海狼二号”和“三号”。

紧接着,公共无线电频道里,传来一阵带着明显杂音、但语调刻板而清晰的英语呼叫,语速很快:

“前方不明船只,前方不明船只。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海军第七舰队驱逐舰‘霍兰’号。你们已进入我方演习警戒区域。立即表明身份、国籍和意图。立即减速,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即表明身份,减速停船接受检查。”

声音在嘈杂的电流声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老陈。强光偶尔扫过舷窗,在他脸上投下快速移动的、明明暗暗的光斑。

老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朝负责电台的船员点了点头。

电台员深吸一口气,按下发射键,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尽量清晰的英语,一字一句地回复——这是出发前反复背熟的词:

“美国海军‘霍兰’号,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训练编队。我编队正在中国管辖海域附近进行正常海上训练。该海域为国际通行水域。请贵方保持安全距离,避免误判。重复,请保持安全距离。”

回复完,松开按键。电台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美军的回复来了,语气更硬,更急促:

“中国编队,这里是‘霍兰’号。你们的位置已接近我方划定的安全区。最后一次警告,立即表明你们的确切意图,并遵从指令,减速停船,接受登检!否则,我方将视为挑衅行为,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障安全!”

“他妈的,”驾驶舱里,一个操舵的水兵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安全区?这他娘的是公海!”

老陈抬手,示意他噤声。他盯着外面那艘在光柱和灰色背景衬托下显得愈发庞大的驱逐舰,又看了看海图。

对方没有进一步逼近,但保持着平行的压迫航向,探照灯的光柱像粘人的苍蝇,时不时扫过来晃一下。那架直升机也飞得更近了,在低空盘旋,旋翼搅起的气流声甚至隐隐传来。

“他们在等。”老陈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等我们先动,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们忍不住,先犯错。”

“队长,他们要是真靠过来,或者开火……”麻子声音发紧。

老陈没回答。他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预定的汇合点就在前方不远,那片水文相对复杂、暗礁较多的边缘海域。也是计划中,万一遭遇,进行“展示”和“骚扰”的最佳地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咸味里带着一丝血腥气——不知什么时候把嘴唇咬破了。

“回复他们。”老陈对电台员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我编队训练任务正常进行,无意进入贵方演习区。再次要求贵方保持安全距离。我编队有权在国际水域进行正常航行与训练。”

电台员重复。电流声。

这一次,美军的沉默更长了。长到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的撞击声,能听见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的细微触感。

然后,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失去了最后一点程式化的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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