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章 :河朔三镇(1/2)
第二十章:藩镇割据
第一节:河朔三镇
一、幽州的雪
李怀仙站在幽州城楼上时,正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貂裘领口。他抬手掸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皮毛——这是去年冬天,奚族首领送的礼物,比长安宫里的贡品还要厚实。身后的亲兵捧着一只银壶,壶里温着的酒冒着热气,混着雪粒子的腥气,在北风里散开。
“节度使,朝廷的使者还在驿馆等着呢。”亲兵低声提醒,眼神瞟向城南的方向。那里,唐肃宗派来的宦官正裹着厚厚的锦袍,在临时修葺的驿馆里搓手跺脚——他带来了新的任命诏书,还有一匹据说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
李怀仙嗤笑一声,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让他等着。”他转过身,靴底碾过城砖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长安城来的贵人,就该多尝尝咱们幽州的风雪。”
他不是第一次对朝廷的人如此怠慢。安史之乱平定那年,他带着幽州的降兵跪在长安城外,唐肃宗的使者宣读诏书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李怀仙,安禄山旧部,献城有功,特封幽州节度使,食邑三千户。”当时他就低着头笑——三千户?整个幽州的赋税,够他养十万精兵,朝廷这点“恩赐”,还不够塞牙缝。
驿馆里,宦官王承恩正对着炭盆呵手。他带来的诏书摊在桌上,明黄的绫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李怀仙这匹夫,竟敢让咱家等三个时辰!”他低声咒骂,手指死死掐着腰间的鱼袋——那里面装着皇帝亲赐的令牌,在长安城里能让百官侧目,到了这幽州,却连个守门的兵卒都吓唬不住。
傍晚时分,才有亲兵来传话说“节度使请天使移步”。王承恩被引着穿过幽州的街道,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两旁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幌子,卖肉的案子上摆着冻硬的羊骨,酒肆门口的胡姬裹着貂裘,看见他这一身长安打扮,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最让他心惊的是街角的兵卒——他们穿着明光铠,却没挂大唐的军旗,甲胄上刻着的是李怀仙的私徽,一匹衔着狼首的海东青。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李怀仙坐在节度使府的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烤羊腿和烈酒,他用佩刀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诏书呢?”
王承恩强压着怒气,展开诏书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镇边有功,特赐……”
“行了行了。”李怀仙挥手打断,接过诏书随意扔给身后的幕僚,“赏赐让库房收着。天使在幽州多住几日,尝尝咱们这儿的雪。”他盯着王承恩,忽然笑了,“听说长安的官爷都爱风雅,要不要去看看咱们新修的‘四圣庙’?”
王承恩的脸“唰”地白了。“四圣庙”——供奉安禄山、史思明及其子安庆绪、史朝义的地方,这在长安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张了张嘴,想说“节度使不可”,却被李怀仙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狠厉,比幽州的风雪还冷。
夜里,王承恩躺在驿馆的床上,听着外面巡逻兵卒的呼喝声——他们喊的不是“大唐万胜”,是“节度使千岁”。他摸出藏在靴筒里的密信,借着月光匆匆写道:“幽州李怀仙,私建逆庙,兵甲自用,恐有反心……”写到一半,窗外传来马蹄声,他慌忙把信塞进炭盆,看着纸页蜷成灰烬,心里像被雪堵住一样发闷。
离开幽州那天,李怀仙亲自送他到城门。雪下得更大了,李怀仙拍着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石头:“替我给陛下带句话,幽州的雪,每年都这么大。朝廷要是忘了咱们,这雪……可会冻伤人的。”
王承恩没敢回头。他听见身后传来兵卒的欢呼,不是送别的,是李怀仙正在校场检阅军队,十万铁甲踏在雪地上,震得大地都在抖。
二、成德的酒
李宝臣的酒壶里,永远装着成德产的烈酒。这种酒烧得喉咙发疼,却能在数九寒冬里暖透筋骨——就像他这个人,粗粝,直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
此刻,他正坐在恒州的节度使府里,看着儿子李惟岳给自己倒酒。李惟岳刚满二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倒酒时手一抖,洒了些在案几上。“爹,朝廷又派使者来了,说……说要您把易州还给中央。”
李宝臣“哼”了一声,把酒壶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易州是老子一刀一枪从叛军手里抢回来的,凭什么还?”他年轻时是安禄山的亲兵,脸上留着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笑起来像头咧嘴的狼,“当年肃宗皇帝亲口说的,‘成德之地,尽归宝臣’,现在换了代宗,就想不认账?”
旁边的行军司马连忙打圆场:“节度使息怒,使者还说,若是肯还易州,朝廷愿赐您丹书铁券,赦免您……”
“赦免?”李宝臣猛地拍案,案几上的酒杯震得跳起来,“老子平定叛乱的时候,他们在哪?现在倒来赦免老子?”他抓起酒壶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告诉那使者,想要易州,让他带着天兵来取!看看是他的刀快,还是老子的箭准!”
使者是个文官,姓刘,来自长安的礼部。他在成德已经待了半个月,每天都被李宝臣晾着,只能在恒州城里闲逛。让他心惊的是,这里的百姓似乎都忘了自己是大唐的子民——市集上的税契盖的是李宝臣的私印,孩子们唱的歌谣里说“成德有猛虎,护我家与土”,连学堂里的先生教的,都是李宝臣带兵打仗的故事。
“刘大人,这成德啊,就是节度使的天下。”驿馆的老卒偷偷告诉他,“前两年有个长安来的县令,想按朝廷律法收税,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节度使的兵打断了腿,扔回长安了。”老卒压低声音,“您还是早点回吧,这里的事,管不了。”
刘使者不甘心。他带来的诏书里,代宗皇帝许了李宝臣“同平章事”的头衔,这在朝廷里是宰相级别,他以为李宝臣会动心。直到某天夜里,他被一阵喧哗吵醒,趴在窗上一看,只见节度使府的方向火光冲天,伴随着整齐的呐喊:“节度使千岁!成德永固!”
第二天他才知道,那是李宝臣在给儿子举行“授兵礼”——李惟岳年满二十,李宝臣直接把成德最精锐的五千骑兵交给他统领,还昭告全境:“吾儿惟岳,智勇双全,可继吾位。”这哪里是授兵,分明是昭告天下,成德是他家的私产。
刘使者灰溜溜地回了长安。临走前,李宝臣派人送了他一坛成德烈酒,坛身上刻着“成德特产”四个字。他回到长安,把烈酒呈给代宗,皇帝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罢了,成德……就随他去吧。”
那天晚上,代宗在书房里翻到一份旧奏折,是当年李宝臣献城投降时写的,末尾说“愿为朝廷犬马,守成德寸土”。他拿起朱笔,想在上面批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在“犬马”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墨痕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三、魏博的刀
田承嗣的刀,是把弯刀,西域锻造,刀鞘上镶着七颗红宝石——那是他攻破洛阳时,从安庆绪的宫殿里抢来的。他总说:“刀要利,心要狠,才能镇住魏博这泼天的家业。”
魏博的兵,是河朔三镇里最凶的。他们大多是安史之乱时的叛军旧部,身上还留着战场的伤疤,对朝廷的归属感比幽州、成德更淡。田承嗣给他们发的军饷,是朝廷的三倍;他们的家人,都住在魏博的“军户营”里,田承嗣派专人照看,比朝廷的抚恤周到十倍。
“节度使,长安来的御史中丞到了,说要查咱们的户口。”亲卫来报时,田承嗣正在校场看士兵练刀。一个士兵挥刀劈断木桩,木屑飞溅到他脚边,他眼皮都没抬。
“查户口?”他冷笑一声,“他知道魏博有多少兵吗?”
“御史说,按朝廷规定,户口需登记造册,由中央掌管。”
“告诉他,”田承嗣用弯刀挑起地上的木桩,扔到一边,“魏博的兵,是老子的兵;魏博的地,是老子的地;魏博的户口,自然也是老子管。”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他敢动笔写一个字,就把他的笔剁了,让他滚回长安抄书去。”
御史中丞姓崔,出身五姓七家的博陵崔氏,在长安也是横着走的人物。他没想到田承嗣如此嚣张,竟真的派人守在驿馆门口,不准他踏出半步。他带来的吏部官员想偷偷登记户籍,刚走到市集,就被巡逻的兵卒按住,连账本带笔墨全给烧了。
“田承嗣这是反了!”崔中丞气得在驿馆里踱步,“他竟敢私设百官,连科举都自己办!这魏博,简直是国中之国!”
他不知道的是,田承嗣正在府里宴请宾客。座上的有幽州的李怀仙、成德的李宝臣,还有淮西的节度使。酒过三巡,田承嗣拍着桌子说:“咱们兄弟镇守河朔,不求长安的封赏,只求自家地盘安稳。谁要是敢来捣乱,咱们就联手打出去!”
李怀仙灌了口酒:“对!去年朝廷想削成德的地,不是被咱们打回去了?”李宝臣跟着点头,手里的酒杯重重一碰:“就是!谁也别想当第二个安禄山,但也别想让咱们当任人宰割的羔羊!”
崔中丞后来趁着夜色逃出魏博,回到长安后,在朝堂上痛哭流涕:“魏博有兵十万,私铸钱币,自设官吏,田承嗣还为安禄山立庙,称之为‘圣’!此等逆贼,陛下若不讨伐,何以服天下?”
代宗皇帝沉默了。他看着殿外的雨,想起几年前讨伐田承嗣的惨败——当时朝廷派了十万天兵,结果被河朔三镇联军打得丢盔弃甲,连主将都战死了。他慢慢说:“崔爱卿,魏博……太远了。”
那天,田承嗣正在“四圣庙”里上香。庙里的安禄山神像披着龙袍,是他让人照着玄宗皇帝的画像改的。他对着神像作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看,就算败了,照样有人敬你。这世道,拳头硬才是道理。”
庙外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传得很远很远,像在向整个大唐宣告:河朔三镇,不拜天子,只拜强权。
四、长安的愁
代宗坐在紫宸殿里,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是李怀仙、李宝臣、田承嗣联名写的,请求朝廷承认他们“父死子继”的权力,还说“若朝廷不准,恐河朔再生兵戈”。
殿外的雨下得缠绵,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肃宗皇帝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河朔三镇,暂许其割据,待国力恢复,再图收复。”可这“国力恢复”,遥遥无期。
“陛下,户部尚书求见,说……”内侍的话没说完,就被代宗打断:“是不是又说国库空了?”
内侍点头,声音发颤:“今年的赋税,河朔三镇一分未交,淮南、江南的税银,刚够给边军发饷……”
代宗挥挥手,让他退下。他看着奏折上“父死子继”四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当年他爹肃宗为了快速平定叛乱,答应了这些叛将的无理要求,以为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短短几年,竟成了尾大不掉的毒瘤。
“陛下,郭子仪将军求见。”
郭子仪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他刚从河中回来,那里的军粮只够支撑一个月。“陛下,河朔三镇若真能‘父死子继’,那其他藩镇定会效仿。到时候,天下将分崩离析,再无统一之日。”
代宗苦笑:“朕何尝不知?可朕派去的兵,打不过他们。子仪,你说……当年先帝是不是错了?”
郭子仪沉默片刻,道:“先帝没错,当时若不招安,战乱不知要延续多久。只是如今……”他顿了顿,“臣愿领兵去河朔,哪怕战死,也不能让他们如此嚣张。”
代宗摇摇头:“算了。国库空了,士兵累了,百姓也苦了。”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下“准”字,笔尖落下时,墨汁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无法挽回的泪。
那天晚上,代宗做了个梦,梦见玄宗皇帝站在兴庆宫的长庆楼上,对他说:“朕当年要是狠点心,杀了安禄山那胡儿,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他想回答,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看着玄宗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紫宸殿的琉璃瓦,像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敲着丧钟。
田承嗣把玩着那把镶红宝石的弯刀,刀身映出他眼底的阴鸷。崔中丞逃出魏博的消息传来时,他正让人往“四圣庙”里搬新铸的铜像——史思明的像,比安禄山的还要高一尺。
“跑了?”他嗤笑一声,用刀背敲了敲铜像的底座,“也好,让长安的那位听听,魏博的铜,比朝廷的圣旨硬。”
身旁的行军司马低声道:“节度使,崔中丞回去定会参您一本,朝廷怕是……”
“怕?”田承嗣猛地转身,刀光在司马眼前晃过,“我田承嗣从安禄山帐下的小卒,混到今天的魏博节度使,靠的从来不是‘怕’字!”他指着窗外连绵的军营,“看见没?这十万兵,是我喂出来的狼!长安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魏博的军营比成德、幽州更像一座独立的王国。士兵们不读《论语》,只读田承嗣编的《行军要略》,里面写着“战则同生,退则共死”;他们不拜孔圣人,只拜田承嗣的生祠,祠堂里的画像比长安的皇帝像还要香火旺盛。
有个刚从长安逃难来的举子,见此情景忍不住感叹:“天下皆知有魏博,不知有大唐矣。”这话传到田承嗣耳里,他不仅没发怒,反而赏了举子十两银子,说:“你说得对,但要记住,魏博稳,百姓才能活。”
这话倒不是空谈。魏博的赋税比长安低三成,田承嗣还让人修了水渠,让荒原长出了庄稼。百姓们提着新收的小米去军营劳军,嘴里喊的是“节度使万福”,脸上的笑比在长安时真多了。
四、淮西的呼应
李忠臣在蔡州听到河朔三镇的消息时,正在吃刚炖好的淮河鱼。他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说:“李怀仙那老小子,总算硬气了一回。”
淮西虽不在河朔,却学着三镇的样子,把“父死子继”刻成了铁律。李忠臣的儿子李希烈才十五岁,就已经跟着他在军帐里听政,帐下的将领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少节度使”。
长安派来的监军使,被李忠臣安置在蔡州最破的驿馆里,每天好酒好菜伺候着,却连军营的门都进不去。监军使想写密信回京,驿馆的老卒“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了信纸上,笑着说:“老眼昏花,对不住大人。”
李忠臣知道,河朔三镇是他的挡箭牌。朝廷要是敢动淮西,就得先过李怀仙、田承嗣那一关。他甚至派人给田承嗣送了把自己珍藏的宝剑,剑鞘上刻着“唇齿相依”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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