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章 :河朔三镇(2/2)
田承嗣收到剑时,正在给安禄山的神像披新绣的龙袍。他摸着剑鞘笑了:“李忠臣这老狐狸,倒会说话。”随即让人回赠了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马背上的绸缎上绣着——“守望相助”。
五、长安的叹息
代宗把郭子仪的奏折看了三遍,上面字字泣血:“若再放任藩镇割据,不出三十年,大唐将名存实亡!臣愿率朔方军出征,哪怕拼尽老命,也要为陛下收回河朔!”
可他手里的另一本奏折,是户部的哭穷账:“朔方军粮饷已欠三月,兵器甲胄半数残破,若强行出征,恐生哗变。”
夜深了,代宗走到殿外,望着满天星斗。他想起小时候,玄宗爷爷抱着他在勤政楼看灯,那时的长安,十里长街灯火通明,西域的胡商、东瀛的使者比肩接踵,谁不称一句“天朝上国”?
可现在,河北的使者来长安,腰里佩的刀比禁军的还锋利;江南的刺史上奏,说百姓宁愿往藩镇跑,因为“藩镇税轻,活得下去”。
“陛下,起风了,回殿吧。”内侍轻声说。
代宗摇摇头,指着北方:“你听,那是河朔的风声。”
风里,仿佛传来了李怀仙的军靴踏雪声,田承嗣的弯刀出鞘声,还有李宝臣的烈酒入喉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大唐的根基。
他缓缓转身,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准了河朔三镇的奏折吧。”
内侍愣住了:“陛下?”
“准了。”代宗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告诉他们,父死子继可以,但每年……总得给长安送点东西,哪怕是一车河北的小米也好。”
至少,还能让长安知道,那里,曾经是大唐的土地。
六、刀光里的传承
几年后,李怀仙被部将所杀,成德的李宝臣也病逝了。但河朔三镇的割据,却像田里的野草,拔了又长。李怀仙的部将朱希彩接过幽州,照样不把长安放在眼里;李宝臣的儿子李惟岳,刚承袭节度使就敢派兵攻打朝廷的邢州。
田承嗣活得最久,他临死前,把儿子田悦叫到床前,颤巍巍地举起那把镶红宝石的弯刀:“记住,魏博的刀,要永远对着外人,不能对着自己人。长安要是敢来抢地盘,就用这刀……”
田悦接过刀,刀身映出他年轻却同样狠厉的脸:“爹,我知道。魏博是咱们的,谁也抢不走。”
那天,长安的德宗皇帝刚即位,正意气风发地召集群臣,说要“削平藩镇,重振大唐”。朝堂上一片欢呼,没人注意到,太史令偷偷在奏表里写了一句:“夜观天象,河北星区,光芒异于往昔,恐非吉兆。”
而此时的魏博,田悦正在“四圣庙”前举行授刀仪式,十万士兵单膝跪地,望着那把弯刀,齐声呐喊:“誓死保卫魏博!”
声音穿过黄河,越过秦岭,隐约传到长安城外。德宗站在含元殿的丹陛上,仿佛听见了什么,却终究没能分辨出,那是叛乱的前兆,还是一个王朝无可挽回的叹息。
七、德宗的削藩梦
建中元年的春天,长安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新即位的德宗李适站在含元殿的丹陛上,望着阶下黑压压的百官,年轻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是宰相杨炎呈上的《两税法》,上面写着 “量出制入,不分主客,以现居为簿”—— 这是他重振大唐的第一步,先把钱袋子攥在手里,再去收拾那些飞扬跋扈的藩镇。
“诸位,” 德宗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昂,“安史之乱已平十余年,可河朔三镇仍如国中之国,赋税不入中央,官吏自相授受。朕意,削其权,收其地,还大唐一个一统江山!”
殿内一片寂静。老臣们想起代宗朝的惨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只有杨炎出列附和:“陛下圣明!藩镇割据,实乃心腹大患,若不早除,必成燎原之势!”
德宗看向郭子仪的儿子郭曦:“郭将军,你愿领兵出征吗?”
郭曦出列,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臣愿往!家父临终前曾言,‘大唐的兵,终要为大唐而战’!”
削藩的诏书很快送到了河朔。成德节度使李惟岳接到诏书时,正在和部将们打猎。他把诏书往地上一扔,指着远处奔跑的鹿群笑道:“长安的小儿,以为一纸诏书就能收走我的成德?” 他弯弓搭箭,一箭射穿鹿的脖颈,“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魏博的田悦、淄青的李正己、山南东道的梁崇义,几乎同时收到了诏书。他们像约定好的一样,都把诏书烧了,然后互相遣使,在边境线上竖起了联防的大旗。田悦在给李惟岳的信里写:“德宗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咱们联手打过去,让他知道河朔的厉害!”
建中二年正月,李惟岳率先起兵,攻打朝廷控制的赵州。德宗震怒,派郭曦、李怀光分兵讨伐。起初,唐军打得很顺,赵州的叛军望风而逃,郭曦甚至杀到了成德的腹地恒州。
消息传到长安,德宗在紫宸殿设宴庆祝。杨炎举杯道:“陛下神武,削藩必成!” 德宗笑着饮尽杯中酒,眼里的光芒比殿上的烛火还要亮。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像太宗、玄宗那样,成为一代圣主。
可他没算到,藩镇的联盟比想象中坚固。田悦出兵援助李惟岳,在洹水大败唐军;李正己在淄青截断了唐军的粮道;梁崇义在山南东道响应,差点打到襄阳。更让他心惊的是,奉命讨伐梁崇义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竟然暗中与叛军勾结,不仅按兵不动,还趁机抢占了邓州。
“李希烈这逆贼!” 德宗在殿上摔碎了酒杯,“朕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朕!”
郭子仪的侄子郭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前线军粮断绝,李怀光将军的朔方军…… 已经开始哗变了。”
德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想起父亲代宗临终前的话:“藩镇如猛虎,不可轻动。” 那时他只当是老父怯懦,现在才明白,那是血的教训。
八、奉天的寒夜
建中四年十月,长安的雪来得猝不及防。朱泚 —— 那个被德宗派去镇守凤翔的幽州旧将,突然举兵叛乱,率领叛军杀向长安。德宗带着少数亲信,仓皇逃往奉天(今陕西乾县)。
奉天的城很小,城墙也矮,守将浑瑊只有三千兵力。朱泚的叛军把奉天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攻打。德宗住在临时修葺的行宫里,夜里能听见叛军的叫骂声,还有炮弹砸在城墙上的巨响。
“陛下,只剩三天的粮了。” 内侍捧着最后一袋米,手抖得厉害。
德宗看着那袋米,想起长安的御膳房,顿顿山珍海味,那时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断粮的一天。“分给士兵吧。” 他声音沙哑,“朕…… 不饿。”
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想起了代宗。父亲当年面对藩镇的嚣张,选择了隐忍,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他摸出藏在怀里的《两税法》抄本,上面的墨迹被泪水打湿,晕开了 “民为邦本” 四个字。
浑瑊带着士兵在城墙上死守,手指冻得发僵,就用嘴哈气暖一暖;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用身体去挡叛军的刀。有个十六岁的小兵,被炮弹炸断了腿,还躺在地上喊:“杀贼!护陛下!”
德宗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小兵的血染红了雪地,忽然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 “削藩”,是以多少士兵的命为代价。
就在奉天快要失守时,李怀光率领朔方军赶到了。叛军被打退的那天,德宗亲自去军营劳军。李怀光跪在他面前,粗声说:“陛下,藩镇之乱,根在朝廷。若不杀杨炎、卢杞这些奸臣,就算平定了朱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朱泚!”
德宗沉默了。他知道李怀光说的是实话,杨炎、卢杞为了争权,把削藩搞得一团糟,可他怎么舍得杀自己亲手提拔的宰相?
犹豫间,李怀光的眼神冷了下去。这个曾发誓效忠大唐的将领,转身离开了奉天,不久后,竟也举起了反旗。
九、妥协的代价
兴元元年正月,德宗在奉天颁布了《罪己诏》。诏书上说:“朕嗣位不明,知人不明,致有今日之祸…… 李惟岳、田悦等,皆朕之过,其罪悉赦,复其官爵。”
诏书送到河朔时,田悦正在魏博的军营里烤火。他接过诏书,看了一眼就扔给了部将:“德宗这小儿,总算学会低头了。”
李惟岳的部将王武俊 —— 那个杀了李惟岳投降朝廷的将领,摸着诏书笑道:“陛下都认错了,咱们再打下去,就不占理了。”
藩镇的联军渐渐散去,朱泚的叛军也在唐军的反攻下土崩瓦解。德宗终于回到了长安,可这座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朱雀大街上,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百姓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在废墟里寻找能吃的东西。
他坐在紫宸殿里,看着空荡荡的朝堂 —— 杨炎被赐死,卢杞被贬,李怀光战死,郭曦重伤,当年支持削藩的大臣,没剩下几个。
“陛下,河朔三镇遣使来了,说……” 内侍的声音很轻,“他们愿意每年给朝廷送五千匹绢,只求陛下承认他们的世袭权。”
德宗闭上眼,想起奉天的寒夜,想起那个断腿的小兵,想起雪地里的血。他缓缓点头:“准了。”
那天,他独自一人走到太庙,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儿臣无能,没能收回河朔。”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但儿臣保证,绝不让大唐亡在我手里。”
牌位沉默着,仿佛在叹息。
十、刀与税的博弈
此后的十几年,德宗再也没提过削藩。他把精力放在了收税上,让宦官去各地主持 “括户”,把隐漏的户口都找出来,增加财政收入。他还在长安设了 “宫市”,让宦官去民间采购物资,其实就是强抢 —— 百姓们见了宦官,就像见了豺狼,纷纷关门闭户。
河朔三镇则趁机巩固地盘。田悦的儿子田绪杀了父亲,成了新的魏博节度使;王武俊在成德搞起了 “军屯”,让士兵一边打仗一边种地,粮食自给自足;幽州的朱滔(朱泚的弟弟)甚至开始铸造自己的货币,上面刻着 “幽州元宝” 四个字。
长安和河朔,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朝廷承认藩镇的世袭,藩镇则象征性地给朝廷上供。有时,藩镇之间还会互相攻打,比如田绪和王武俊为了争夺冀州,打了整整三年,长安就像看客,既不插手,也不调停。
有个从河朔来的举子,在长安参加科举,考中后却不肯留在中央,执意要回魏博。主考官问他为什么,他说:“长安的官,要看宦官的脸色;魏博的官,只看节度使的脸色。至少节度使,还讲点江湖义气。”
德宗晚年时,常常坐在延英殿里,看着地图上的河朔三镇,眼神浑浊。他知道,自己没能完成削藩的梦想,甚至让藩镇的割据更加稳固。但他也让大唐的财政慢慢恢复了元气,至少,能给边军发饷,能让百姓勉强糊口。
临终前,他把太子李诵叫到床前,指着地图说:“河朔…… 难收了。你以后,稳住就好。”
太子点头,看着父亲枯瘦的手,在 “幽州”“成德”“魏博” 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德宗死后,宪宗即位,掀起了新一轮的削藩浪潮,一度收复了淮西、淄青等藩镇,史称 “元和中兴”。可宪宗一死,河朔三镇再次叛乱,割据的局面再也没能改变。
几十年后,一个叫杜牧的诗人,路过河朔,写下了这样的诗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他写的是玄宗和杨贵妃,可世人都知道,那 “红尘” 里,藏着的不仅是荔枝的甜,还有藩镇的刀光,和大唐由盛转衰的叹息。
河朔三镇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们像三颗顽固的毒瘤,附着在大唐的肌体上,吸着血,啃着肉,直到几十年后,朱温的叛军杀进长安,彻底埋葬了这个曾经辉煌的帝国。
而那些在河朔的土地上,为了 “节度使” 还是 “皇帝” 而死去的士兵和百姓,终究成了史书上模糊的数字,只剩下风中的呜咽,在诉说着那段刀光剑影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