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宦官专权(1/2)

第二节:淮西之叛

一、蔡州的冬夜

元和九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蔡州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护城河里的冰结得又厚又脆,踩上去能听见“咯吱”的呻吟。节度使府内,吴元济正对着一幅地图发愣,烛火在他眼窝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爹的尸身还在冰窖里藏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心腹将领董重质躬身道:“放心,冰窖里填了三层盐,半年内坏不了。朝廷那边还没动静,倒是周边几个县被咱们抢得服服帖帖,粮秣堆成了山。”

吴元济没回头,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唐州”二字:“李愬这小子,到唐州快三个月了,除了派人埋锅造饭,就是给伤兵裹伤口,真当自己是来赈灾的?”

董重质冷笑:“听说他上任第一天就摔了马,养了半个月伤,估计是个草包。倒是裴度那老东西,在长安天天撺掇宪宗出兵,得防着点。”

吴元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狠戾:“防?咱们淮西的兵,哪次不是把朝廷军打得哭爹喊娘?我爹经营三十年,蔡州城固若金汤,他李愬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说得没错。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经营蔡州三十年,一手把这片中原腹地打造成了独立王国。境内不纳赋税,不供粮草,官吏自行任命,连钱币都是私铸的“淮西元宝”。吴少阳活着时,宪宗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儿子吴元济秘不发丧、私承节度使之位,还派军劫掠汝州、许州,这已是公然打朝廷的脸。

长安城里,宪宗李纯正对着裴度的奏折拍案而起。御案上堆着一尺高的文书,全是各地关于淮西作乱的告急——汝州刺史被掳走,许州粮仓被烧,甚至有驿卒带着血书冲进长安,说吴元济的兵把皇陵的松柏都砍了当柴烧。

“反了!真是反了!”宪宗将奏折摔在地上,龙袍的袖口扫翻了砚台,墨汁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裴度,朕给你相位,给你调兵虎符,你告诉朕,这淮西,到底能不能打下来!”

裴度捡起奏折,拂去上面的灰尘,沉声道:“陛下,淮西虽强,却只是弹丸之地。吴元济年轻气盛,远不如其父沉稳。臣请命,亲赴前线督战,定能平定此獠!”

宪宗盯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正是这裴度,在德宗朝冒着箭雨死守通化门,硬生生把朱泚的叛军挡在了城外。他深吸一口气:“好!朕给你二十万兵,再调神策军护你左右。记住,朕要的不是招安,是蔡州城破,吴元济授首!”

消息传到唐州时,李愬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换夹板。那士兵是前几天劫掠许州时被抓的降兵,此刻疼得龇牙咧嘴,却盯着李愬手里的夹板发愣——那夹板竟是用皇帝赏赐的楠木案几改的。

“将军,朝廷要动真格的了?”副将李佑凑过来,他原是淮西的骑将,三个月前被李愬俘虏,如今已是心腹。

李愬把夹板绑结实,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动真格才好。”他起身时,右腿微微一瘸——那次“坠马”是真的,从马背上摔下来时磕到了旧伤,至今阴雨天还隐隐作痛,“去,把降兵营里懂蔡州地形的人叫来,越细越好,尤其是城防的暗门。”

李佑挑眉:“将军不是说‘不问军事’吗?前几天董重质还派人来刺探,回去说您天天跟厨子研究怎么炖羊肉呢。”

李愬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炖羊肉得小火慢煨,可拆骨头,得用快刀。”

二、唐州的炊烟

唐州的军营里,最近多了些奇怪的景象。

伙房天天飘着肉香,不是犒赏将士的大块炖煮,而是切成细丁的肉糜,掺在杂粮粥里,香气能飘出半里地。降兵营的栅栏外,总有人提着陶罐排队,里面装着温热的药汤——李愬让人把朝廷拨的名贵药材,全熬成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和汤药,优先给降兵用。

有个叫李忠义的降兵,胳膊被箭射穿了,溃烂得流脓,李愬亲自给他清创,用嘴吸出伤口里的脓血。那兵当场就哭了,说在淮西时,伤成这样早被扔进乱葬岗了。

“将军,这招真管用。”李佑看着降兵营里日渐高涨的士气,忍不住佩服,“昨天有个伙夫说,蔡州城西的水门晚上不锁,守兵爱喝烈酒,半夜准醉倒。”

李愬正在翻看着一堆旧地图,闻言抬眼:“记下来。还有吗?”

“有个老兵说,吴元济的亲兵营里,有一半人是蔡州本地人,家里妻儿都在城里,打起来未必肯拼命。”

李愬点点头,把地图上的“水门”二字圈了起来。他到唐州后,从不提攻城略地,每天不是巡视伤兵,就是带着将领们在营外打猎,偶尔还会对着淮西的方向叹口气:“咱们这点人,能守住唐州就不错了。”

这些话传到蔡州,吴元济果然松了警惕。他把精锐全调到了北线,防备朝廷的其他兵马,只留了些老弱守蔡州,连董重质都被派去了洄曲(今河南漯河)督战。

元和十二年秋,裴度抵达郾城(今河南漯河)督战。他第一件事就是撤掉了监军的宦官——这些宦官不懂军事,却爱指手画脚,前几任将领战败,多是因为他们掣肘。消息传到唐州,李愬连夜写了封信:“时机到了。”

裴度的回信只有三个字:“放手干。”

这年十月,唐州的枫叶红得像火。李愬召集将领们议事,帐内挂着一幅新绘的蔡州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暗门、守兵换岗时间,甚至还有吴元济府邸的水井位置。

“今夜奇袭蔡州。”李愬的声音平静无波,“李佑带三千骑兵为先锋,从张柴村(今河南遂平)突破,拆毁桥梁阻断追兵;李忠义带五百人走水门,打开城门;其余人随我跟进。”

将领们面面相觑——从唐州到蔡州,足足三百里地,中间全是淮西的地盘,还要穿过一片沼泽,这简直是疯了。

“将军,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就打。”李愬指了指帐外,“看到那些新造的攻城梯了吗?早就备着了。”

没人知道,那些天他“打猎”,其实是在勘察路线;那些“研究炖羊肉”的日子,其实是在计算行军时间。连他那条瘸腿,都成了最好的伪装——谁会信一个走路都不稳的将军,敢去偷袭淮西的老巢?

出发前,李愬让伙夫炖了最后一锅羊肉粥,给每个士兵都盛了一大碗。降兵李忠义捧着粥,眼泪掉在碗里:“将军,蔡州城里有我婆娘孩子,若是拿下来了,求您……”

“放心。”李愬拍了拍他的肩膀,“城破之后,敢伤百姓者,斩。”

三、雪夜的马蹄声

元和十二年十月十五,夜。

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出发时还只是飘着零星冷雨,走到半路,竟下起了鹅毛大雪。雪片落在头盔上,“簌簌”作响,很快就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将军,雪太大了,马匹踩在雪地里会打滑,要不歇歇?”亲兵裹紧了蓑衣,声音冻得发颤。

李愬勒住马,呵出一口白气:“越冷越好,越能麻痹他们。传下去,敢停步者,斩!”

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被风雪盖过了大半。路过张柴村时,守兵正围在火堆旁喝酒,李佑的骑兵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把人捆了个结实。

“留五个兵拆桥,其余人跟我走!”李佑一刀劈断了村口的旗杆,上面的淮西军旗“啪”地掉在雪地里,被马蹄碾成了烂布。

继续往蔡州走,雪下得更大了,连路都看不清。有个士兵掉进了沼泽,挣扎着喊救命,李愬让人扔出绳索,却不叫停队伍:“拽上来后跟在队尾,别掉队。”他知道,一旦停下,士气就泄了。

快到蔡州城时,李忠义忽然勒住马:“将军,前面是护城河,水门就在那片芦苇后面。”

李愬点头,让大部队隐蔽在树林里,只派李忠义带五百人过去。雪光里,隐约看见水门旁的窝棚里亮着灯,还飘出酒气。

“就是现在。”李忠义一挥手,士兵们像狸猫一样钻进芦苇丛。守兵果然醉倒在窝棚里,鼾声比风雪还响。他们撬开铁锁,轻轻推开沉重的水门,护城河的冰被悄无声息地凿开一个洞,刚好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成了!”李忠义在对岸打了个暗号。

李愬一挥手,大军沿着冰洞渡过护城河,悄无声息地进了城。蔡州的百姓睡得正香,谁也没料到,朝廷的军队会在这样的雪夜摸进来。有几个巡逻兵,被骑兵捂住嘴拖进巷子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吴元济的府邸在城中心,围墙又高又厚。李佑带着人翻墙进去时,守门的亲兵还在打盹。直到马蹄声在府衙前响起,吴元济才从梦里惊醒,骂道:“哪个混蛋半夜喧哗?”

窗外传来李愬的声音,清晰得像冰锥刺破雪幕:“朝廷官军到了,吴元济,出来受降!”

吴元济愣了愣,随即大笑:“扯淡!肯定是洄曲的弟兄来找乐子!”他披了件衣服,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一支冷箭钉在了门框上——箭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深深扎进木头里。

“真……真的是官军?”他这才慌了,扯着嗓子喊,“董重质呢?让他来救我!”

喊了半天,没人应声。他哪知道,董重质的家人早就被李愬派人“请”到了唐州,此刻正坐在温暖的营地里喝着热粥呢。

天快亮时,吴元济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睡衣。他看着满院子的朝廷兵,忽然蹲在地上哭了:“我爹要是还在,你们根本打不进来……”

李愬没理他,只是让人把他捆结实,然后站在府衙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覆盖下的蔡州城。雪还在下,却仿佛洗去了这三十年的割据阴霾。有百姓推开窗,看见穿官军服饰的士兵在扫雪,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四、长安的晨光

淮西平定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宪宗正在早朝。当信使喊出“蔡州城破,吴元济被擒”时,满朝文武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个老臣激动得当场哭了,说自己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三十年。

宪宗站在丹陛上,看着阶下喜极而泣的群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刚即位时,河朔三镇的节度使在朝堂上对他颐指气使,想起淮西的使者在长安街头纵马伤人,想起夜里批阅奏折时,那些关于藩镇作乱的血书。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吴元济押解进京,献俘太庙!裴度加司徒,李愬封凉国公!淮西各州,即刻恢复朝廷管辖,废除私铸钱币,重派官吏!”

旨意一下,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舞龙舞狮,比过年还热闹。有个卖胡饼的老汉,把刚出炉的饼往士兵手里塞,说:“当年吴少阳的兵抢了我的铺子,今天总算能舒心做生意了!”

消息传到河朔,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幽州节度使刘总(刘济之子)吓得连夜上表,说愿意交出兵权,接受朝廷任命。连最桀骜的魏博节度使田弘正,都派儿子送来质子,说要“世世代代效忠朝廷”。

裴度回长安时,宪宗亲自到通化门迎接。两位老臣在城楼上并肩而立,看着下方欢呼的人群,裴度忽然道:“陛下,淮西虽平,可藩镇的根还在。若想长治久安,还得整饬吏治,厚养百姓啊。”

宪宗点头:“朕明白。下一步,就该轮到河朔了。”

那几年,大唐仿佛真的回到了开元盛世。朝廷收回了十几个藩镇的兵权,重新丈量土地,整顿赋税,连江南的盐铁转运都恢复了秩序。有诗人写下“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的诗句,传遍了长安的酒肆歌楼。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元和中兴”,会终结得如此仓促。

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忽然病重。有传言说,他为了长生,吃了太多术士炼制的丹药,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常常打骂宦官。正月廿七夜里,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皇帝“驾崩”了。

裴度赶到宫门时,只看到宦官梁守谦带着神策军守在外面,冷冰冰地说:“陛下遗诏,太子即位,国丧期间,百官不得擅入宫禁。”

裴度看着紧闭的宫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宪宗曾跟他说过:“这些宦官,不过是朕的家奴。”可如今,家奴却成了锁门的人。

太子李恒即位,是为穆宗。这位新皇帝,对削藩毫无兴趣,只喜欢宴饮游乐。登基不到半年,就把裴度贬到了山南西道,还下诏赦免了王承宗、刘总等人,让他们继续做节度使。

消息传到蔡州,李愬正在修复吴元济留下的节度使府。他拿起一块刻着“元和中兴”的匾额,轻轻放在地上,叹了口气。匾额太重,“咚”地一声砸在青砖上,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天,蔡州又下起了雪,和三年前奇袭之夜的雪很像。只是这一次,雪地里不再有马蹄声,只有百姓们议论的声音:“听说了吗?朝廷又不管咱们了……”

五、淮西的余温

穆宗长庆元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去世,其弟王承元想把节度使位让给朝廷派来的官员,可部将们不答应,拥立了王承宗的儿子王延凑。穆宗派兵讨伐,却被打得大败,最后只能承认王延凑的地位。

消息传到淮西,当年被李愬解救的百姓们沉默了。有个老兵,把李愬当年给他换夹板的楠木板,偷偷藏进了地窖。他说:“总有一天,朝廷还会派像李将军这样的人来的。”

可他没等到。

后来,李愬被调去镇守武宁军(今江苏徐州),在平定藩镇叛乱时中了埋伏,伤重而死。裴度则在洛阳的宅院里,看着自己写的《淮西平碑》被雨水冲刷,字迹渐渐模糊。

再后来,黄巢起义爆发,大军路过蔡州时,百姓们打开城门迎接,说:“反正朝廷也不管咱们,谁来都一样。”

只有在蔡州的老城里,还能找到当年的痕迹——李愬凿开的水门,被百姓改成了洗衣的码头;吴元济府邸的水井,还在往外涌着清澈的泉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会给孩子们讲那个雪夜的故事,说有位瘸腿的将军,骑着马从雪地里飞来,救了全城的人。

“那后来呢?”孩子们问。

老妪叹了口气,指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后来啊,天又黑了。”

夕阳下,蔡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只有护城河里的冰,还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还记着那个雪夜的马蹄声,记着那场短暂却耀眼的中兴梦。而淮西之叛的余温,终究没能焐热晚唐那漫长的寒冬。

第三节:宦官专权

一、紫宸殿的阴影

宝应元年的春天,长安的柳絮飘进紫宸殿时,唐代宗李豫正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那个穿着紫袍的宦官。李辅国的腰腹已经发福,却总爱把玉带勒得紧紧的,走路时甲片摩擦的声响,比文臣的朝笏碰撞声还要刺耳。

“陛下,郭子仪的奏折老奴看过了,”李辅国慢悠悠地开口,手里把玩着一枚金鱼符——那是调兵的信物,本该由皇帝亲掌,如今却成了他的玩物,“他说朔方军缺粮,想让朝廷拨款。老奴看啊,郭子仪这是拥兵自重,故意刁难朝廷。”

代宗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郭子仪在河中苦战,粮饷确实告急,奏折里字字泣血,可李辅国一句话,就成了“拥兵自重”。他张了张嘴,想说“拨款吧”,却瞥见李辅国身后站着的神策军将领——那是李辅国的心腹,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淬了冰。

“依……依你之见?”代宗的声音有些发虚。

李辅国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陛下只需在奏折上盖印,剩下的事交给老奴便是。朔方军缺粮?让郭子仪自己想办法,他不是能耐大吗?”

代宗看着李辅国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紫袍在殿柱投下的阴影,像一条盘踞的蛇。他忽然想起去年,父皇肃宗病重,李辅国带着神策军闯进寝殿,把张皇后拖出去砍了头,鲜血溅在龙床上,父皇吓得当场断了气。那时他躲在屏风后,看着李辅国擦着刀上的血说:“殿下别怕,以后老奴护着您。”

护着?不过是换了个主子囚禁罢了。

夜里,代宗在寝殿翻着《汉书》,看到“赵高指鹿为马”时,忽然把书扔在地上。宦官鱼朝恩捧着茶进来,见他脸色难看,低声道:“陛下,李辅国在府里大宴宾客,神策军的将领都去了,席间还说……”

“说什么?”

“说‘大家(皇帝)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鱼朝恩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把您赏赐的玉带,送给了部将当缰绳。”

代宗的手在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案几,上面的烛台摔在地上,火苗舔着地毯,很快被内侍扑灭。“朕是皇帝!”他低吼,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他一个阉奴,敢这么放肆!”

鱼朝恩屈膝道:“陛下若想除他,老奴愿效犬马之劳。”他眼底闪过一丝精明——李辅国独揽大权,他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代宗看着鱼朝恩,忽然觉得这张脸和李辅国没什么两样。可他别无选择。“你……有把握?”

“李辅国的兵权虽重,却得罪了不少将领。老奴只需……”鱼朝恩凑近,在代宗耳边低语了几句。

十日后,李辅国被发现死在府里,头被割了下来,扔在茅厕里。代宗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他夹起一块羊肉,手却抖得送不到嘴边。鱼朝恩适时地说:“陛下,李辅国谋逆,已被诛灭,这是天意。”

代宗点点头,把羊肉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知道,李辅国死了,可紫宸殿的阴影,永远不会散去。

二、永贞革新的血

贞元二十一年,顺宗李诵即位时,已经中风瘫痪,连话都说不清。可这位病皇帝,却想干一番大事——他重用王叔文、柳宗元等大臣,试图革除弊政,夺回被宦官抢走的权力。历史上,这场改革被称为“永贞革新”。

王叔文坐在政事堂里,看着案上的奏折,眉头紧锁。顺宗不能说话,所有旨意都靠他和王伾代笔,可加盖玉玺时,却总被宦官俱文珍刁难。“陛下要停发内侍省的额外赏钱,俱文珍说‘天子岂能薄待内臣’,硬是把奏折压了下来。”

柳宗元气得拍案:“这些阉奴!每年从国库拿走的钱,够养十万边军!停发点赏钱就敢抗旨?”

刘禹锡却忧心忡忡:“俱文珍掌控着神策军,咱们手里没有兵权,硬拼怕是……”

“怕什么?”王叔文站起来,目光锐利,“陛下虽病,却有民心。咱们先削去宦官的财权,再慢慢夺他们的兵权!”

他们雷厉风行地做了三件事:收回宦官主持的“宫市”(宦官强买民物的机构),罢黜为宦官搜刮民财的“五坊小儿”(管理鹰犬的宦官),还把禁军将领换成了支持改革的人。

长安的百姓拍手称快,有个卖炭翁说:“以前宦官买炭,十斤炭只给一文钱,现在终于能好好卖钱了!”可宦官们却恨得咬牙切齿,俱文珍在神策军大营里咆哮:“王叔文想断咱们的活路?没门!”

那年夏天,俱文珍联合反对改革的藩镇,给顺宗递了份奏折,说“陛下龙体欠安,请立太子”。顺宗气得浑身发抖,却连笔都握不住。王叔文想调外地将领入京护驾,可神策军守着城门,谁也进不来。

“柳大人,宦官的兵围了政事堂!”一个小吏慌张地跑进来。

柳宗元拿起佩刀:“跟他们拼了!”

王叔文却瘫坐在椅子上,苦笑道:“拼不过了。咱们输了。”

几天后,顺宗被迫退位,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宪宗。俱文珍带着神策军冲进王叔文的府邸,把他拖到贬所——四川渝州,次年就赐死了他。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全被贬到偏远的州做司马,史称“八司马事件”。

柳宗元在永州的破庙里,看着窗外的寒江,写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时,眼前总浮现出俱文珍那张得意的脸。他知道,这场革新,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当宦官握着刀,而他们手里只有笔时,血,迟早会染红纸墨。

俱文珍却越发嚣张。宪宗想任命自己的老师为宰相,俱文珍说“此人老迈无能”,硬生生把旨意压了回去。有次宪宗在宴会上喝醉了,骂了句“阉奴放肆”,第二天就发现,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被换成了俱文珍的人。

“陛下,”俱文珍跪在地上,头却抬得很高,“老奴是为您好。这些人伺候不周,该换。”

宪宗看着他,忽然想起顺宗瘫痪在床的样子。他慢慢端起酒杯:“你说得对。”

酒杯里的酒,像极了王叔文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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