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凤舆回朝(2/2)

“烫就对了。”他说,“不烫,怎么坐得稳。”封后大典后是夜宴。

太液池畔搭起彩棚,灯火通明如昼。百官携家眷入席,丝竹声飘过水面,惊起宿鸟。

冷紫嫣换了身正红宫装。

脚上伤口重新包扎过,穿了软底绣鞋。她坐主位,沈璟竤在左,两人之间只隔一张小几。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些。有贵女献舞,水袖翻飞如云。有乐师奏曲,琴声淙淙如泉。

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梦——如果忽略那些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探究的,忌惮的,怨恨的。冷紫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烧喉咙。“娘娘。”旁边传来柔婉女声,“妾身敬您一杯。”

是某位郡王的嫡女,年方二八,模样娇俏。她举着酒杯,眼睛却瞟向沈璟竤。

冷紫嫣没动。“你叫什么?”女子一愣:“妾、妾身林婉儿……”

“林小姐。”冷紫嫣放下酒杯,“本宫脚有伤,不宜饮酒。这杯……让你父亲代了吧。”

林婉儿脸色一白。她父亲慌忙起身:“娘娘恕罪!小女无知……”

“无知?”冷紫嫣笑了,“林郡王,您家小姐盯着陛下看了七次,每次超过三息。这叫无知,还是叫……有心思?”

满场死寂。乐师停了演奏,舞姬僵在原地。所有人都看向林家父女,眼神复杂。

林郡王噗通跪倒。“娘娘明鉴!小女绝无此意!她只是、只是仰慕陛下天威……”

“仰慕到需要抛媚眼?”冷紫嫣打断,“郡王,本宫今日刚封后,您家小姐就急着表现。怎么,觉得本宫坐不稳这个位置?”

“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她端起那杯酒,递给沈璟竤,“陛下,这杯酒……您喝吗?”

沈璟竤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抬眼,看了那杯酒一眼,又看向林婉儿。

“不喝。”他说,“脏。”两个字,判了林家前程死刑。

林郡王瘫软在地,林婉儿哭出声,被宫女拖下去。席间再无人敢造次,连呼吸都放轻。

冷紫嫣重新靠回椅背。她有点累。

脚疼,头疼,心也累。这满场笑脸,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许都是假的,只等着她松懈时扑上来撕咬。

沈璟竤忽然凑过来。“演够了?”他低声问。

“嗯。”

“那回去睡觉。”他站起身,牵起她手。百官慌忙跪送,他理都没理,径直走出彩棚。

夜风吹过来,带着太液池水汽。冷紫嫣深吸一口气。

“沈璟竤。”

“说。”

“我想杀人。”

沈璟竤停步,转头看她。月色下,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骇人。

“杀谁?”他问。

“不知道。”她摇头,“就是想杀人。今天那毯子,刚才那杯酒……还有无数我看不见的算计。我烦了。”

沈璟竤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就杀。”他说,“明天早朝,你想杀谁,朕帮你递刀。”

冷紫嫣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累。累到极致,反而想笑。她抬手擦泪,却被沈璟竤抓住手腕。

他低头,吻掉她眼角泪痕。咸的,涩的。

“别哭。”他说,“你一哭,朕就想把所有人都宰了。”

“那宰啊。”

“现在不行。”他牵着她继续走,“等我们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明天开始宰。”

他们回到寝宫。不是皇后该住的椒房殿,而是沈璟竤的乾清宫。他把她抱上床,替她脱了鞋,查看伤口。

布条又渗血了。“太医!”他吼。

太医连滚爬进来,重新上药包扎。全程沈璟竤盯着,眼神凶得像要杀人。太医手抖得厉害,差点打翻药瓶。

包扎完,太医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冷紫嫣躺下,闭上眼。沈璟竤吹灭蜡烛,躺在她身边。黑暗中,他伸手搂住她腰。

“还疼吗?”他问。

“疼。”

“那朕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皇子,他母亲是个宫女。”

沈璟竤声音很轻,“生他时难产死了,他从小住在冷宫,吃不饱穿不暖。七岁那年冬天,他偷了膳房半个馒头,被太监抓住,打得半死。扔在雪地里时,他想,要是能活下来,一定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冷紫嫣睁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他表情。

“后来呢?”

“后来他活下来了。”沈璟竤继续说,“靠着恨意活下来。他学文习武,讨好父皇,算计兄弟。终于坐上龙椅那天,他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忽然觉得……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还是一个人。”他搂紧她,“直到某天,他发现有个臣子不怕他。那个臣子敢顶撞他,敢跟他讨价还价,敢在所有人都跪着时……站着看他。”

冷紫嫣知道他在说谁。“然后呢?”

“然后他就想,要是能把这个人留在身边,这辈子……也许就没那么无聊了。”

他翻身,压在她上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他眼睛。

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脆弱,坦诚,还有近乎疯狂的执着。

“冷紫嫣。”他叫她全名,“朕这辈子,就赌这一把。赌你不会背叛,赌你会陪着朕,赌我们能把这烂透的江山……翻个新。”

她伸手,抚摸他脸颊。“你赌赢了。”她说。沈璟竤低头吻她。

吻得很凶,像要把她吞下去。手扯开她衣襟,指尖滚烫。

冷紫嫣没反抗,反而迎上去,咬破他嘴唇。

血味在口腔蔓延。咸的,腥的,像他们走过的路。后半夜,冷紫嫣被惊醒。

不是噩梦,是直觉。她睁开眼,看见沈璟竤已经坐起身,手按在枕下剑柄上。

“有人。”他低声说。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冷紫嫣无声下床,赤脚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见外面晃动的影子——至少七八人,正悄悄靠近寝殿。

她回头,朝沈璟竤比手势。沈璟竤点头,抓起外袍扔给她。

两人迅速穿好衣服,他吹了声口哨——极轻,但窗外立刻传来回应。是影卫。脚步声忽然加快。

“砰!”

殿门被撞开,黑影冲进来。刀光在黑暗中闪动,直扑床榻。但榻上已经没人。冷紫嫣从梁上跃下。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刚才顺手抓的烛台。铜制烛台很重,她抡起来砸向最近的黑衣人。

“咔嚓”一声,颅骨碎裂。

尸体倒地时,其他黑衣人愣了一瞬。就这一瞬,沈璟竤的剑已经到了。

剑光如雪,割开喉咙。血喷溅到帐幔上,开出大朵红花。影卫也从窗外杀入,刀剑碰撞声惊破夜空。

冷紫嫣夺过一把刀。刀很沉,但她握得稳。反手劈开一个黑衣人肩膀,抬脚踹飞另一个。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

沈璟竤边杀边笑。“皇后好身手!”

“闭嘴!”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冷紫嫣甩出手中刀,刀身贯穿他后背,将他钉在门框上。

战斗结束。

殿内横七竖八躺满尸体,血汇成溪流,漫过金砖。血腥味浓得呛人。

沈璟竤擦掉脸上血,走到那个被钉住的黑衣人面前。还没死,在抽搐。

他拔下刀,捏住黑衣人下巴。“谁派你的?”

黑衣人不答,嘴角流出黑血——服毒了。

沈璟竤松手,尸体滑落在地。“查。”他对影卫说,“查清楚谁的人,诛九族。”

影卫无声退下。冷紫嫣靠在柱子上喘气。脚底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布条。她低头看,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沈璟竤走过来。

“新婚夜。”她说,“别人洞房花烛,我们杀人见血。真有意思。”

沈璟竤也笑了。他弯腰抱起她,走出寝殿。外面月光很好,照得满地血像铺了红绸。

“去哪?”她问。“换地方睡。”他说,“这儿太脏。”

他抱着她走进偏殿,把她放在榻上,又出去吩咐什么。很快宫女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

冷紫嫣擦洗身上血污。脚底伤口重新上药时,她疼得嘶了一声。

“活该。”沈璟竤蹲在榻边,亲自给她包扎,“让你逞强。”

“不逞强,现在死的就是我们。”沈璟竤没反驳。

包扎完,他躺到她身边,搂住她。“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堆事。”

冷紫嫣闭上眼。

她听见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这一夜终于过去,但明天……明天还会有新的刺杀,新的算计。

可她不害怕。因为身边这个人,会陪她一起淌血,一起杀人,一起把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窗外晨光微露。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