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牡丹帖(2/2)

这话答得巧妙,既守了礼,又显了才。

保宁侯夫人笑了,这次是真笑:“好一张利嘴。那你倒说说,历代贤女中,你最钦慕谁?”

“不敢说钦慕,只是读过一些故事。”黛玉顿了顿,“汉有曹大家续成《汉书》,唐有宋氏五姐妹皆通经史,本朝也有徐灿、顾若璞诸位才女。女子有才,未必是祸,端看如何用之。”

“说得轻巧。”保宁侯夫人的女儿忽然插嘴,“我母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整天吟诗作赋,难免移了性情。”

黛玉看向那少女,微微一笑:“小姐说得是。所以读书更要读史,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知道吕武之祸,便懂收敛;知道长孙之贤,便知辅佐。这比一味禁绝,恐怕更有益些。”

那少女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保宁侯夫人却哈哈大笑:“好!果然是个有见识的!王夫人,你们贾府这位外孙女,可了不得。”

王氏脸上的笑有些僵,但还是附和道:“林姑娘确实聪慧。”

气氛刚缓和,外头又来了客。这次是几位武将家的女眷,个个嗓门洪亮,一进来就把花厅塞得满满当当。你夸我的镯子,我赞你的衣裳,热闹得像开了锅的粥。

黛玉悄悄退到窗边,看着池塘里那座孤零零的太湖石。阳光透过石孔,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锦鲤在光影间游弋,红的像火,金的像霞。

“林姐姐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探春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黛玉轻声说,“只是觉得,那座石头立在水中,看着寂寞。”

探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二姐姐和四妹妹没来,我倒是松了口气。”

黛玉转头看她。

“二姐姐的性子,来了也是受罪。四妹妹年纪小,更耐不住这些。”探春的声音低下去,“只有林姐姐你,能应付得来。”

“三妹妹高看我了。”黛玉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不得不应付罢了。”

正说着,王氏那边叫她们过去。原来是保宁侯夫人提议,让姑娘们以园中景致为题,各作一首诗。

纸笔很快备好。宝钗写的是海棠,探春写的是柳絮,保宁侯夫人的女儿写了池塘。轮到黛玉时,她看着窗外那座太湖石,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满厅的人都看着她。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隐隐的敌意。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首诗,这是荣国府的脸面,是贾母的期待,是她这个孤女在这豪门盛宴中唯一能拿出的武器。

墨滴将落未落时,她忽然想起今早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想起紫鹃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车窗外那对兄妹的笑。

笔落了下去。

《咏石》

本是嶙峋骨,偏遭斧凿功。

擎天岂本意,拄地亦非衷。

窍窍通寒水,斑斑印苦衷。

何如深山里,风雨自青葱。

写罢,她放下笔。厅里静得出奇。

保宁侯夫人第一个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缓缓道:“好一个‘何如深山里,风雨自青葱’。林姑娘,你这诗...太悲了。”

“夫人恕罪。”黛玉垂首,“一时感触,失礼了。”

“不必请罪。”保宁侯夫人把诗笺递给王氏,“王夫人,你们贾府这位外孙女,才情是顶尖的,只是这心思...太重了些。年轻人,该活得敞亮点。”

王氏接过诗,草草扫了一眼,笑道:“小孩子家,伤春悲秋也是常事。侯夫人别往心里去。”

诗作完了,宴席也摆上了。三十六道菜流水般端上来,器皿不是金的便是银的,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席间又说起各家琐事,谁家儿子中了举,谁家女儿定了亲,谁家外放得了肥缺。

黛玉吃得很少,只略动了几筷子素菜。她听着那些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戏台子搭得再高,唱得再热闹,终究是要散的。

果然,未时三刻,宴席散了。王氏给每位姑娘都备了礼:给探春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给宝钗的是一对翡翠镯子,给黛玉的是一匣子宫花,十二支,各色俱全。

“林姑娘戴着玩儿。”王氏拉着她的手,“下回再来,舅母给你更好的。”

黛玉道了谢,捧着那匣子花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宝钗闭目养神,探春看着窗外,黛玉则盯着手中那匣宫花——赤金点翠,做工精巧,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可再像,也不是真花,没有香气,没有生命。

车到荣国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横亘在朱门上。

黛玉刚下车,就看见鸳鸯等在门口。

“姑娘回来了。”鸳鸯迎上来,看了眼她手里的匣子,“王夫人赏的?”

“嗯。”

“老太太等着呢,快去吧。”

贾母坐在荣庆堂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见黛玉进来,招招手:“来,到我跟前儿。”

黛玉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贾母摸着她的头发:“累不累?”

“不累。”

“王家热闹吧?”

“热闹。”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座太湖石,你看见了?”

“看见了。”

“觉得怎么样?”

黛玉抬起头,看着外祖母布满皱纹的脸,轻声道:“太大了,立在水中,看着孤单。”

贾母的手顿了顿,良久,叹了口气:“是啊,太大了...可有些石头,天生就是要立在那儿的。不立起来,怎么撑得住门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黛玉听懂了。她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宫花给我看看。”贾母换了个话题。

黛玉打开匣子。贾母捡起一支海棠式的,在黛玉鬓边比了比:“颜色太艳了,不适合你。紫鹃,把我那个螺钿盒子拿来。”

紫鹃捧来一个黑漆螺钿盒子。贾母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兰花簪,通体无瑕,只在花蕊处嵌了极细的金丝。

“这个给你。”贾母把簪子插在黛玉发间,“宫花赏给下头的丫头吧。咱们林家的姑娘,不戴那些俗物。”

“外祖母...”黛玉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回去歇着吧。”贾母拍拍她的手,“今儿你做得很好,没给贾家丢脸。”

黛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外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烛光摇曳,贾母独自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那身影在巨大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像一座被遗忘在深山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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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潇湘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紫鹃点上灯,看见黛玉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姑娘,我打水给你洗漱。”紫鹃说着要去端水,却被黛玉叫住。

“紫鹃,你说...”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父亲母亲还在,我今天需要去王家吗?”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姑娘别多想,老太太是疼你...”

“我知道。”黛玉打断她,转过身来,脸上竟带着笑,“外祖母是疼我,所以才让我去。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既代表贾府,又不姓贾。”

这话太透彻,透彻得让人心慌。

紫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却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忽然说:“紫鹃,你知道吗?今天在王家,我看见一个小丫头,给保宁侯夫人倒茶时手抖,洒了几滴在桌上。保宁侯夫人什么都没说,可那丫头下去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姑娘...”

“所以我得好好活着。”黛玉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好好读书,好好作诗,好好应付这些宴会。因为如果我出了错,丢的不是我的脸,是外祖母的脸,是荣国府的脸。”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像今天在王家一样。

但这次,她很快落了笔。

写的是李商隐的诗: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写罢,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给老太太请安呢。”

灯灭了,潇湘馆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竹影,晃晃悠悠,像水波,也像眼泪。

而在荣庆堂,贾母那盘棋终于下完了。

黑子胜了,只胜了半目。

老太太独自坐在棋枰前,听着更鼓敲过三响,喃喃自语:“王子腾的夫人...保宁侯府...北静王太妃...这一步棋,我走对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也像呜咽。

而在王家的池塘里,那座太湖石静静立在水中。月光照在石身上,“擎天拄地”四个字泛着冷白的光。

石头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被游鱼一次次搅碎,又一次次聚拢。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