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赖家兴衰史(2)(2/2)

第二年春天,一道圣旨震惊京城:贾府被抄。

罪名是交通外官,依势凌弱,包揽词讼,还有一条最要命的——亏空库银。

抄家的官兵冲进宁荣二府时,贾母当场昏厥,王夫人面如死灰,宝玉呆呆的不知所以。女眷们的哭声震天,爷们们被一个个锁拿。

而在后街的赖家,大门紧闭,全家人都聚在正厅里,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尚荣那边有消息吗?”赖嬷嬷问,声音还算平稳,但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赖大摇头:“派人去看了,县衙也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他贪赃枉法,与贾府勾结。”

“是了,这是要一网打尽。”赖嬷嬷苦笑,“咱们这种人家,主子倒了,奴才还能独善其身吗?”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太太,大爷,官...官兵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带队的是个面目冷峻的军官,手中拿着查封的文书:“奉旨查抄赖家,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财产全部查封充公!”

赖大还想上前交涉,被官兵一把推开。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砸锁破门。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地契房契,一箱箱被抬出来,堆在院子里。

赖嬷嬷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六十年的苦心经营,三代人的积累,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老太太,您看这个。”一个兵丁从书房暗格里搜出一个铁盒,里面是赖家与贾府往来的秘密账册。

军官翻看几页,冷笑:“好个刁奴!侵吞主家财产,数额巨大。来人,把他们都锁了!”

赖大、赖升被戴上枷锁,女眷们哭成一片。赖嬷嬷却出奇地平静,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位军爷,老身有个请求。”她说。

“讲。”

“让我再看看这个家。”赖嬷嬷环视四周,“我十二岁进贾府,今年七十二岁。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建起来的。”

军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赖嬷嬷慢慢地走着,走过雕花的回廊,走过精心布置的花园,走过那些她亲自挑选的太湖石。最后,她在正厅门前停下,抬头看着匾额上“积善之家”四个大字。

这是赖尚荣中举时,贾政亲笔题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赖嬷嬷喃喃念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笑什么?笑这匾额的讽刺?笑自己一生的荒唐?还是笑这命运的无常?没有人知道。

官兵催促着,赖家人被押出大门。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赖家?那个孙子当知县的?”

“可不是,听说富可敌国,都是挖贾府的墙角挖来的。”

“活该!奴才爬到主子头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赖嬷嬷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赖家花园,那座她引以为傲的园林,如今大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贾府这棵大树倒了,依附在上面的寄生虫,自然也活不成。

3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贾府主犯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邸为奴。赖大、赖升以“奴背主”罪判斩监候,家产全部抄没。赖尚荣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赖嬷嬷因为年迈,免于刑罚,但无处可去,被送到京郊一座破败的尼姑庵安置。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赖嬷嬷坐在庵堂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山如黛。她身上是一件粗布缁衣,手中那串伴随她几十年的佛珠还在,只是光泽暗淡了许多。

一个小尼姑端来一碗稀粥:“施主,用斋了。”

赖嬷嬷接过,慢慢地喝。粥很稀,米粒可数,比起她过去吃的山珍海味,简直是天壤之别。可她喝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浪费。

“施主在看什么?”小尼姑好奇地问。

“看山,看云,看这人间。”赖嬷嬷说,“小师父,你说人这一生,求的是什么?”

小尼姑想了想:“求个心安吧。”

“心安...”赖嬷嬷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是啊,求个心安。可我这一生,从没心安过。”

她想起十二岁进贾府时,怕做错事挨打;想起年轻时,怕得不到主子赏识;想起后来,怕秘密被发现;再后来,怕贾府倒了牵连自己。怕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到头来,一场空。

“小师父,你听说过贾府吗?”她忽然问。

小尼姑摇头:“贫尼自幼出家,不问世事。”

“不问世事好,清净。”赖嬷嬷望向西边,那是京城的方向,“那曾经是个好人家,百年望族,钟鸣鼎食。我在那里待了六十年,看着它兴起,看着它衰败,看着它倒塌。”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还会那样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吗?还会那样挖空心思地敛财吗?还会那样...背叛吗?”

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在贾府呼风唤雨的赖嬷嬷,如今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在破庵前等死。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抄家时,赖大暗中埋藏的一部分财宝,并没有被官兵发现。那些金条和珠宝,被埋在赖家花园的假山下,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她也不知道,赖尚荣虽然被削职,却因为早早转移了一些财产,在南方隐姓埋名,做起了生意。虽然不能再做官,但富贵日子还是过得去的。

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当人们谈起《红楼梦》,谈起贾府的衰败时,赖家的故事会成为一段经典的注脚——关于奴才如何爬到主子头上,又如何与主子一同毁灭的寓言。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黑暗一点点漫上来。

佛珠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轮回,又像是无休止的宿命。

远处传来晚钟声,悠长而苍凉,仿佛在为那个时代,为那些人和事,敲响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