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纸人索命(2/2)

郑彦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同样残留着异常的高温。他的死状比前两人更为凄惨可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痉挛,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他双目圆瞪,几乎要突出眼眶,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的方向,仿佛那里正悬挂着索命的无常。他的右手食指血肉模糊,指甲翻裂,指尖沾满了粘稠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污。

而就在他染血的指尖下方,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赫然用那淋漓的鲜血,歪歪扭扭地、极其费力地画着一个模糊的、尚未完成的字迹:

“宇——文——”

那“文”字的最后一捺,只画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长长的血痕拖尾。书写者所有的力气和生命,仿佛都耗尽在了这绝望的最后一笔之中。

阁楼内同样弥漫着那闷热的气息,同样找不到任何凶器或强行闯入的痕迹。在郑彦倒毙的身体不远处,不出意料地,又是一滩被水彻底浸透的、深灰色的纸灰。灰烬的范围更大,湿漉漉地铺开,水渍甚至蔓延到了血字的边缘,将部分血迹晕染开,形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当清水滴落其上时,那抹幽暗诡异的蓝紫色,如同来自地狱的烙印,再一次在湿漉漉的灰烬中冰冷地浮现。

“宇……文……”曾泰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地念出那个血字,“宇文……是姓氏?还是……”

狄仁杰死死盯着那个未完成的血字,又猛地看向地上那滩泛着蓝光的湿灰。张文弼、陈禹廷、郑彦……三滩纸灰,三个高官,同样的死法……工部郎中郑彦……工部……

一道闪电骤然劈开狄仁杰脑海中盘踞多日的迷雾!

“暖渠!”狄仁杰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长安城的地下暖渠!贞观后期由将作监主持修建,引温泉水入城,以供宫室及部分勋贵府邸冬日取暖之用!张文弼,时任工部员外郎,曾参与督造物料!陈禹廷,时任工部主事,协理账目!郑彦,时任工部司务,专责采买石料!”

他猛地转向曾泰,语速快如连珠:“立刻查!当年主持修建此渠的将作监官员是谁?其中可有复姓宇文者?还有,所有参与过此工程的关键人物名录,尤其是工部、将作监两衙的,一个都不能漏掉!快!”

“宇……宇文……”曾泰被狄仁杰眼中的光芒震慑,随即也反应过来,声音陡然尖锐,“将作监!将作少监……宇文弘!对,是他!下官记得,当年主持暖渠工程后期的,就是将作少监宇文弘!宇文……宇文弘!”

“宇文弘……”狄仁杰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珠砸落。他再次看向郑彦用生命写下的那个血字,又看向地上那滩泛着蓝光的湿纸灰。所有散乱的线索——诡异的纸人、密闭的空间、灼热的尸体、遇水变蓝的灰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深埋于长安城地底、流淌着滚烫热水的庞大管道网络!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召集所有得力人手,带上火把、绳索!目标——长安城地下暖渠!宇文弘,就在那里!”

* * *

长安城的地下,是一个庞大而幽暗的帝国。

狄仁杰一行人,在京兆府熟悉地形的老吏和几名工部匠作头目的引导下,从一个位于偏僻坊曲、早已废弃的旧引水口,钻入了这庞大的地宫。沉重的石板被撬开,一股混杂着浓重水汽、陈年土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和硫磺混合而成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低矮的通道内跳跃,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将众人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射在两侧粗糙的砖石拱壁上。脚下是湿滑的、有些地方甚至覆盖着一层滑腻青苔的石板或夯土路。空气异常潮湿闷热,如同置身于巨大的蒸笼底部,汗水迅速浸透了所有人的里衣,粘腻地贴在身上。

通道四通八达,如同巨兽的肠道,幽深不见尽头。巨大的陶制或石砌的管道如同沉睡的黑龙,沿着通道的走向延伸,有些管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保温泥灰和草席,有些则直接裸露着,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水流在管道内奔涌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闷地轰鸣着,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冲击着人的耳膜和神经。那是温泉水在管道中奔流不息的声音,是这座地下迷宫永恒的心跳。

“阁老,小心脚下!”李元芳紧跟在狄仁杰身侧,一手高举火把,一手稳稳地扶着狄仁杰的手臂。火光映照下,狄仁杰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紫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在火光的跳跃中仔细扫视着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壁。

“看这里!”李元芳突然压低声音,火光指向左侧拱壁下方。只见潮湿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略显杂乱,但朝向一致,深入通道更幽暗的深处。脚印边缘的泥土还很湿润,显然是刚刚留下不久!

“是新鲜的!”工部的老匠头凑近看了看,肯定地说,“这泥是新翻上来的,还没被水汽完全泡软!”

狄仁杰眼神一凝:“循迹追踪!快!”

队伍立刻加快速度,沿着那串时隐时现的脚印,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轰鸣的水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空气越来越热,水汽浓重得几乎凝结成雾,火把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

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些。引路的老匠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拱形岔道口右侧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半块腐朽木板虚掩着的洞口:“阁老,那里!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小检修室,后来管道改道,就封死了……可这木板……”

木板被挪开过!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

狄仁杰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除了永不停歇的管道轰鸣,在靠近那洞口的方向,似乎隐隐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快了……都……快了……一个……也跑不了……宇文家的……债……该还了……暖渠……暖渠啊……你们……都……沾了血的……”

声音嘶哑、癫狂,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病态的亢奋,正是宇文弘!

狄仁杰与李元芳交换了一个凌厉的眼神。李元芳会意,反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微光。他示意两名最精悍的捕快从两侧包抄,自己则如同一道蓄势待发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个洞口。

狄仁杰屏住呼吸,火光映照着他沉凝如水的面容。真相,就在咫尺之遥!

* * *

李元芳猛地一脚踹开那半掩的腐朽木板,身形如猎豹般扑入!狭小的空间内,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这里像是一个被巨大管道贯穿的、废弃的蒸汽分流室。空间不大,墙壁和拱顶都是粗糙的石块砌成,布满了湿漉漉的水渍和深色的霉斑。几根粗大的、包裹着厚厚泥灰保温层的陶制主暖管如同巨蟒般交错穿行其中,其中一根主管道的侧面,连接着一个锈迹斑斑、布满铜绿的巨大青铜阀门。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肮脏工部匠作服饰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蹲在阀门旁,正是宇文弘!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闯入毫无所觉,兀自对着那冰冷的阀门,神经质地低语着:“……还差一个……最后一个……郑彦那个蠢货……居然还想写出来……哼……沾了血的暖渠……都得用血洗干净……”

他脚边散落着几片惨白的碎纸和一小堆刚燃尽不久的灰烬,灰烬旁还放着一个盛着半碗水的破陶碗。宇文弘手里正拿着一个剪得歪歪扭扭的黄色纸人,纸人胸口的位置赫然写着“宇文弘”三个墨字!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细小的毛笔,笔尖蘸着一种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黄色药汁,正小心翼翼地在纸人背后涂抹着什么符咒般的诡异线条。那刺鼻的气味,与现场残留的微弱腥气如出一辙!

“宇文弘!”李元芳一声暴喝,声如惊雷,在这狭小的石室内炸响。

宇文弘浑身剧震,猛地回过头!火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脸——曾经或许清秀,如今却只剩下瘦削和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球布满骇人的血丝,里面燃烧着疯狂、惊愕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戾!

“你们?!”他嘶声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在看到狄仁杰那身标志性的紫袍出现在洞口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

“狄仁杰?!哈哈哈!你也来了!好!好!都来给我宇文家陪葬吧!”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猛地将手中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黄色纸人狠狠掷向旁边一根裸露的、正散发着惊人高温的暖管!

嗤——!

一声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黄色的纸人甫一接触滚烫的金属管壁,瞬间冒起浓烈的白烟,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烈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

“拦住他!”狄仁杰厉声喝道。

李元芳反应快如闪电,刀光一闪,直取宇文弘掷纸的手臂!然而宇文弘的动作更快,也更决绝!在掷出纸人的同时,他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合身扑向了那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阀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扳动了那沉重的阀轮!

“一起死吧——!!”他凄厉的咆哮淹没在骤然爆发的、山崩海啸般的巨响之中!

轰隆隆——!!!

那不是水流的声音,而是高压蒸汽找到了宣泄口,如同被禁锢了千年的怒龙挣脱束缚!炽白滚烫、带着毁灭性力量的蒸汽,从被强行拧开的阀门缝隙中,如同决堤的洪流,狂猛地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石室!

恐怖的高温瞬间降临!石室内如同炼狱!

白茫茫、灼热刺骨的蒸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弥漫,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宇文弘的身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就被那狂暴的白色洪流彻底吞噬、淹没!

“退!快退!”李元芳目眦欲裂,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足以瞬间将人蒸熟烫死的恐怖热量,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尽平生力气,将身后的狄仁杰狠狠推向洞外!同时对着其他惊呆的捕快嘶吼:“退出去!快!”

狄仁杰被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后退,撞在通道壁上。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李元芳那在炽白蒸汽中瞬间变得模糊扭曲的背影,以及石室内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的、毁灭一切的白色狂潮!

* * *

狂暴的蒸汽如同失控的白色巨兽,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横冲直撞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在闻讯赶来的工部匠人拼死关闭了上游总阀后,渐渐平息下来。

废弃的分流室入口处,浓重滚烫的水雾依旧弥漫不散,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硫磺和蛋白质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石壁被高温蒸汽灼烤得滚烫,滴落的水珠落在上面,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白烟。

李元芳和两名捕快靠着石壁瘫坐着,剧烈地咳嗽着,满脸通红,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高温蒸汽燎起的水泡,头发、眉毛、胡须都被燎得卷曲焦黄,衣衫更是湿透破烂,狼狈不堪。若非李元芳反应神速,在蒸汽喷涌的瞬间护着两人贴着最外侧的冰冷石壁翻滚躲避,并死死掩住口鼻,此刻恐怕早已成了蒸笼里的肉。

狄仁杰在曾泰的搀扶下,脸色铁青地站在弥漫的雾气边缘。他紫袍的袖口和下摆也被高温燎坏,手背上烫起一片红痕,但他浑然未觉,目光死死盯着那雾气深处。

几名工部匠人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用铁钩和撬棍,小心翼翼地从那如同蒸锅核心般炽热的石室内,拖拽出一团东西。

那是宇文弘的残骸。

已经完全不成人形。身体被高温蒸汽瞬间彻底烹煮、烫熟,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半透明的、如同巨大虾蟹被蒸熟后的粉红色泽。皮肤大片剥落、溃烂,肌肉组织被彻底破坏软化,四肢怪异地扭曲着。那张疯狂的脸更是面目全非,眼球爆裂,嘴唇外翻,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极端痛苦和狰狞。

整个石室内,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和浓重的腥臭。地上散落的纸片早已化为乌有,连灰烬都被蒸汽冲散。只有那个巨大的、被强行扳开又因高温变形而卡死的青铜阀门,还在丝丝地冒着残余的白气,如同怪兽垂死的喘息。

狄仁杰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洞悉一切后的冷冽。

“曾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结案吧。”

京兆府衙门的公廨内,烛火通明,驱散着雨后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沉重与余悸。狄仁杰端坐案后,脸色沉静,将所有的线索、证据、宇文弘临死前的癫狂呓语以及在地下暖渠中的发现,条分缕析,一一阐明。

“……暖渠工程,耗资巨大。宇文弘之父,时任将作大匠,因工程贪墨、偷工减料之事败露,被先帝严惩,家产抄没,本人亦死于狱中,宇文家就此败落。”狄仁杰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宇文弘自认其父蒙冤,家族蒙羞,将此恨深埋心底。他蛰伏多年,混迹工部底层,利用职务之便,暗中研究这暖渠构造,更寻访奇人,配制出两种奇药。”

他拿起桌案上李元芳拼死从蒸汽室边缘抢出的、那个盛着浑浊暗黄色药汁的破陶碗残片。

“其一,便是此药汁。以硫磺、硝石、雄黄及数种罕见矿物毒草炼制,色黄,味刺鼻。宇文弘用此药汁,在特制的厚韧桑皮纸上书写目标姓名,晾干后,墨迹因药性作用而隐去,肉眼难辨,此即张文弼、陈禹廷所见之‘白色纸人’。”狄仁杰放下残碗,又指向旁边油纸包中小心翼翼保存的、从张文弼书房地面收集到的几粒微小黑炭和那片焦黄纸屑,“此纸,便是那药纸燃烧后的残余。其遇水后泛出诡异蓝光,正是残留药汁与水中某些矿物反应之故。”

“其二,”狄仁杰目光转向地上那滩从陈禹廷书房带回的湿纸灰样本,“他另有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可掺入墨中或直接涂抹于纸人之上。此药遇高温会迅速气化,吸入少许,便足以令人心跳骤停,血脉贲张,尸身滚烫如焚!此即三位大人‘体热而死’之真相!”

曾泰听得冷汗涔涔:“那……那密室反锁,门窗紧闭又如何解释?还有那纸灰,为何总是湿透?”

“关键,就在这暖渠!”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宇文弘对长安地下暖渠了如指掌,更知晓许多废弃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支脉和检修口!三位大人的书房或居所之下,必有暖渠管道经过,且靠近某个隐秘的、可通入蒸汽的废弃阀门或气口!”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勾勒:“宇文弘通过无名拜匣送出‘白色纸人’,实为死亡预告。待目标惊恐独处,他于夜深人静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自地下潜入目标居所下方。他强行拧开那废弃的阀门或气口,将滚烫的蒸汽瞬间导入密闭的书房之内!”

狄仁杰的声音在公廨内回荡,烛火在他沉凝的脸上跳动:“蒸汽弥漫,室内温度骤升。高温首先激活了纸人上所涂的无色药粉,使其气化,受害者吸入,立时毙命,血脉贲张,尸身滚烫。同时,高温高热亦引燃了那特制的药纸纸人,化为灰烬。而大量涌入的蒸汽,遇室内较冷的器物墙壁,迅速凝结成水,浇透了地上的纸灰!这便是密室高温杀人、尸身滚烫、纸灰湿透、遇水泛蓝的全部诡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曾泰恍然大悟,拍案而起,随即又颓然坐下,“那郑彦临死所写的‘宇文’血字,便是确凿指证了!宇文弘自知行将败露,故欲用那黄色药纸写上自己名字,引燃于高温管道,妄图制造自焚假象,嫁祸‘诅咒’?最后关头,他更是丧心病狂,妄图开启阀门,用蒸汽与我等同归于尽!”

“正是。”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李元芳和两名捕快身上包扎的伤口和烫痕,“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诡,行事之酷烈,实属罕见。对父辈之事的偏执怨毒,已将他彻底化作了盘踞于这长安城地底、择人而噬的恶鬼。”

公廨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真相大白,凶手伏诛,然而那被蒸汽吞噬的扭曲残躯,那三具滚烫的尸身,那湿漉漉的、泛着诡异蓝光的纸灰,还有郑彦指尖那未干的血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 * *

数日后,雨过天晴。阳光洒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车马粼粼,人声鼎沸,仿佛那几场发生在阴雨密室中的诡谲死亡,连同那地底深处喷涌的致命蒸汽,都只是这座永恒帝都漫长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被迅速翻过的插曲。

结案的奏疏已呈送御前。宇文弘的残骸被草草收敛。张文弼、陈禹廷、郑彦的丧事在各自府邸低调进行。京兆府忙碌着处理善后,曾泰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午后,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怀远坊深处一条僻静的巷口。车帘掀开,狄仁杰身着常服,在李元芳的陪同下走了下来。巷子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被巨大条石封死的拱形入口嵌在斑驳的旧墙根下,入口边缘的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湿漉漉的青草。这里,便是那庞大地下暖渠迷宫一个早已废弃的入口。

沉重的封石依旧冰冷,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阳光斜斜地照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温暖的光斑。然而,当狄仁杰走近,将手掌轻轻按在那冰冷的石面上时,一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带着大地深处温度的暖意,依旧透过厚重的石体,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指尖之下,那冰冷的石面深处,是奔流不息的热泉,是维系宫阙温暖的脉络,也是宇文弘那焚尽理智的怨毒之火最终喷涌而出的地方。

“大人,这里风大,当心着凉。”李元芳低声提醒,他脸上的烫伤水泡已经结痂,但痕迹犹在。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掌心与石面接触的地方,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阻隔,看到那幽深、曲折、轰鸣不息的地下世界,看到那曾经盘踞其中的疯狂与仇恨,最终被他自己释放的、更狂暴的力量彻底吞噬。

湿漉漉的暖意,透过冰冷的石壁,固执地渗入他的掌心,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闷的力量。像大地的心跳,也像那些被深埋的、未曾冷却的欲望与痛苦的回响。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石壁的粗粝和那份挥之不去的温热。

人心之渊,深不可测。其灼热处,竟连这深埋地底、奔流不息的热泉,亦要逊色三分。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入口,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青石板路上,他留下的脚印很快被阳光晒干,消失不见,如同那些被蒸发的恐惧与谜团。只有那深埋地下的暖渠,依旧在黑暗中,汩汩奔流,带走了秘密,也带走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