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玉楼春劫(2/2)

“曾泰,你随我赴宴。”狄仁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沉静如水,“带上那盒‘玉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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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招的“烟波阁”,是柳含烟的私宴之所,奢华精致到了极致。金丝楠木的梁柱,鲛绡为幔,明珠为灯。紫檀大圆桌上,错彩镂金的器皿盛放着珍馐美馔。丝竹管弦之声隔水传来,若有若无,更添几分迷离。

狄仁杰与曾泰落座时,阁中并无其他宾客。柳含烟尚未现身,只有几名绝色侍女垂手侍立,香风阵阵。

片刻,环佩叮咚,珠帘轻响。柳含烟款步而来。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蹙金牡丹的广袖留仙裙,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凤口衔下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态微微摇曳,映衬着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似朱砂点染。她无需刻意,一举手一投足,便已是万种风情,足以让满室华光黯然失色。然而,在她顾盼生辉的眼眸深处,狄仁杰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化开的倦意,以及一种仿佛洞悉世情后的疏冷。

“狄阁老大驾光临,含烟这小小红袖招,真是蓬荜生辉。”柳含烟的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越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她微微屈身行礼,仪态万千。

“柳大家名动京华,老夫叨扰了。”狄仁杰拱手还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眼眸。

“阁老说笑了。请。”柳含烟在主位坐下,亲自执起一只鎏金酒壶,为狄仁杰和曾泰斟满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此乃龟兹进贡的葡萄美酿,窖藏十年,请阁老品鉴。”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柳含烟巧笑嫣然,谈吐风雅,话题围绕着长安风物、诗词歌赋,绝口不提脂香弄的命案与刺杀,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狄仁杰亦沉得住气,顺着她的话头,谈笑风生,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阁中每一处细节,尤其是柳含烟那双保养得宜、指甲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

酒酣耳热之际,柳含烟轻轻击掌。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捧上一个描金绘彩的锦盒,小心打开。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枚比寻常胭脂盒更为精致小巧的瓷盒,盒身绘着栩栩如生的折枝海棠。

“阁老,”柳含烟亲手将那瓷盒取出,推向狄仁杰面前,眼波流转,“此乃含烟珍藏的‘海棠醉’,亦是芸香斋芸娘的手笔,取其初绽之蕊秘制,比之‘玉楼春’,香气更幽,色泽更润。听闻阁老近日对此道颇有关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狄仁杰看着那盒崭新的、封口蜡色与“玉楼春”一般无二的“海棠醉”,心中警兆骤升。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去接:“柳大家美意,老夫愧领了。”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盒边缘时,他动作极其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被柳含烟鬓边微微晃动、折射出璀璨光华的步摇明珠所吸引,多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的迟滞中,柳含烟那只戴着赤金嵌宝护甲、正准备收回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幅度极其微小,快如闪电,若非狄仁杰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但她指间那枚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却因这细微的颤动,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狄仁杰心头雪亮,面上却恍若未觉,稳稳地接过了那盒“海棠醉”,指尖在光滑的瓷盒底部和蜡封边缘极其迅速地摩挲了一遍,然后顺手将其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案上。

“多谢柳大家厚赠。”狄仁杰含笑致谢,仿佛真的只是收下了一份寻常礼物。他端起酒杯,向柳含烟示意,目光扫过桌案中央那几盏散发着融融暖光、照亮席面的精美烛台,尤其是那几支燃烧过半、烛泪缓缓流淌的红烛,心中那个危险的猜想,如同冰水般浸透了每一寸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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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汁般泼洒在西市杂乱的后巷深处。李元芳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伏在一座废弃城隍庙残破的瓦檐上,目光穿透破损的窗棂,死死锁定庙内昏黄摇曳的灯火。

庙堂内一片狼藉。几个穿着杂胡服饰的彪形大汉正围着几口打开的沉重木箱,低声用急促的波斯语交谈着,语气焦灼而愤怒。地面上散乱地丢弃着一些油布、草绳和木片。借着他们手中提着的风灯光芒,李元芳锐利的鹰眼清晰地看到,在木箱周围的尘埃中,散落着一些形状奇特、闪烁着冰冷金属幽光的物件——几段弯曲精钢打造的弩臂!几个带着复杂棘齿结构的青铜弩机核心!甚至还有几支尚未安装尾羽、通体乌黑沉手的精钢弩箭!

这绝非寻常商货!李元芳瞳孔骤然收缩。强弩!而且是威力巨大的军国重器!竟被拆解成零件,藏匿于此!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压得更低,继续观察。只见一个首领模样的络腮胡大汉(正是画像中那个波斯人穆罕!)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零件,对着旁边一个干瘦的账房模样的人吼道:“…必须立刻转移!该死的,风声太紧了!那批该死的胭脂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惹上狄仁杰那条老狗?还有,柳含烟那个女人送来的消息可靠吗?她说狄仁杰已中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巷的寂静,直冲城隍庙而来!马上骑士穿着突厥武士的皮袍,神色仓皇。

“穆罕头人!不好了!”骑士滚鞍下马,冲进庙门,用带着浓重突厥口音的官话急吼,“阿史那云首领…她…她察觉了!带人封了驼队!正在强行查验所有驮鞍!”

“什么?!”穆罕脸色剧变,眼中凶光毕露,“那个该死的突厥女人!她怎么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手下咆哮,“带上东西!立刻从地道走!快!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烧掉!”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弩机零件。

庙内顿时一片混乱。胡商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几口较小的箱子里塞那些散落的弩臂和弩机核心,动作粗鲁而慌乱。有人则抓起地上的油布,扑向那些无法带走的木箱和散件。

李元芳知道不能再等!一旦纵火,证据将毁于一旦!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檐上暴射而下!半空中,腰间千牛刀呛啗出鞘,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雪亮闪电!

“砰!”

李元芳如同天神下凡,一脚踹飞了庙门!木屑纷飞中,他厉声长啸,声震屋瓦:“大理寺拿人!逆贼休走!”刀光如匹练,瞬间卷向最近的两个正在装弩臂的胡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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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招,烟波阁内。

柳含烟那句“阁老似乎对这‘海棠醉’颇有兴致”的话音刚落,狄仁杰端起酒杯的手突然剧烈地一晃!杯中殷红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脸上那抹闲适的微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咽喉,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喉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喘息,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阁老!”曾泰魂飞魄散,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就要扑过去。

“别…别动…”狄仁杰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变形,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紫檀木里。他痛苦地蜷缩下去,身体从座椅滑落,“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毯上,双目圆睁,充满了惊怒与不甘,死死瞪着前方,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动。

变故陡生!满室皆惊!侍立的美貌侍女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后退。丝竹声戛然而止,阁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狄仁杰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

柳含烟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如同完美的玉雕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同样因用力而泛白,杯中酒液微微荡漾。她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狄仁杰,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震惊、茫然、一丝极快闪过的恐惧以及…某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看到宿命降临的悲凉,交织在一起。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狄仁杰面前桌案上那盒尚未开启的“海棠醉”,又迅速移开,最终定格在狄仁杰青紫扭曲的脸上,红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阁内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砰!”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猛地撞开!一个穿着突厥贵族女子华丽长袍、身姿高挑矫健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她梳着繁复的辫发,发间缀满银饰,腰间悬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麦色的肌肤在明珠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眼深邃英气,正是西市突厥商队首领——阿史那云!

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抽搐的狄仁杰和满室惊惶的众人,英气的眉毛瞬间竖起,目光如电,直射主位上脸色发白的柳含烟,厉声喝道:“柳含烟!你干了什么?!”

不等柳含烟回答,阿史那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被割裂开的厚重皮制驮鞍残片,狠狠摔在铺着华美波斯地毯的地上!那驮鞍内部结构暴露无遗——在皮革与填充的棕毛之间,赫然被巧妙地掏空,镶嵌着几块形状规则、边缘锐利的精钢构件!那构件的弧度与厚度,与弩臂如出一辙!

“看看这个!”阿史那云的声音带着被背叛的狂怒,“我突厥儿郎的驮鞍!竟被你们这些卑鄙的波斯人动了手脚,藏匿这些杀人的凶器!若非我今日强行查验,还不知要被你们利用到几时!那个叫穆罕的杂种在哪?让他滚出来!”

她的怒吼如同惊雷,震得整个烟波阁嗡嗡作响。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

柳含烟在阿史那云闯进来摔出驮鞍的那一刻,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她看着地上那刺目的精钢构件,又看看阿史那云怒火燃烧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回地上似乎已濒临死亡的狄仁杰身上。她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向自己高绾云鬓间那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

就在柳含烟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步摇的凤头时——

地上那个“痛苦抽搐”的狄仁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弹起!动作迅疾如电,哪里还有半分中毒垂死的模样!他宽大的袍袖如同铁板般猛地挥出,一股沛然巨力直袭柳含烟伸向发簪的手腕!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动手!”

啸声未落,烟波阁临水的几扇雕花长窗同时轰然破碎!数道矫健如龙的身影破窗而入,正是早已埋伏在外的千牛卫精锐!刀光闪烁,瞬间将阁内所有出口封死!

柳含烟的手腕被狄仁杰蕴含内劲的袖风击中,剧痛之下,动作一滞。她眼中那空洞的绝望瞬间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如同见了鬼魅!她死死盯着瞬间“复活”、神威凛凛的狄仁杰,失声尖叫:“你…你没中毒?!”

狄仁杰站定身形,拂去衣襟上的酒渍,目光如寒潭古井,深邃而冰冷地锁住柳含烟:“老夫若真中了你的‘胭脂劫’,此刻岂能站在此处?”他抬手,指向桌案上那盒“海棠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柳含烟心头,“致命的不是胭脂膏体,而是这层蜡封!毒物混入特制的蜡中,涂抹密封。胭脂置于温暖处,或是…被人贴身携带,体温足以让蜡层缓慢软化,毒质悄然挥发,无声无息侵入肺腑。而一旦遇高热…”他的目光扫过席间那几盏燃烧的烛台,“比如这烛火炙烤,蜡层瞬间融化,剧毒爆发,立时封喉!张明远,便是如此惨死!柳大家,老夫说的,可对?”

他话音未落,目光如电般射向阁内侍立的一名侍女——那侍女身材高挑,混在一众女子中并不起眼,此刻却脸色剧变,猛地撕开外裙,露出一身利落的胡服,正是脂香弄行刺时那双冰冷眼睛的主人!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直刺身旁一名千牛卫!

“拿下!”狄仁杰厉喝。

千牛卫早有防备,刀光如网,瞬间将其困住,数招之内便将其制服。

柳含烟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狄仁杰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阿史那云愤怒的面容,看着被制服的贴身护卫…她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原来你早已知晓…”柳含烟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妩媚,只剩下沙哑的凄凉。她缓缓地、极其哀婉地笑了,那笑容凄美绝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疯狂。她的手,不再伸向发簪,而是猛地探向自己高耸的发髻深处!

一道刺目的金光闪过!

她拔出的,并非步摇,而是一支比手指略长、通体赤金打造、簪头尖锐如针的细长金簪!

“可汗…要长安…”柳含烟的笑容凝固在唇边,眼中是无尽的疯狂与一丝解脱般的迷离,“…下红雨!”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握着那支尖锐的金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决绝无比地刺向自己雪白的咽喉!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浆果被刺破。

鲜血,滚烫的、刺目的鲜血,如同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瞬间从她纤细的脖颈间喷涌而出!溅在她那身华美绝伦的石榴红宫裙上,溅在身下华贵的波斯地毯上,也溅在几步之外狄仁杰的袍角。

她身体晃了晃,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眸,光彩迅速流逝,如同熄灭的星辰。带着那抹凝固的、疯狂而凄美的笑容,她如同一片被狂风折断的艳丽花瓣,缓缓地、无声地倒了下去。

烟波阁内,死一般的寂静。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与残留的脂粉香、酒菜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阿史那云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柳含烟,英气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一丝复杂难言的悲悯。曾泰和千牛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戕惊得呆立当场。

狄仁杰站在原地,袍角上那几点殷红温热刺目。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苍凉。他俯身,从柳含烟已然冰凉的手中,轻轻取下了那支染血的金簪。簪体冰冷沉重,簪尖的血珠,正缓缓滴落。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盒引发一切腥风血雨的“玉楼春”胭脂。指尖拂过那冰冷的瓷盒,拂过那圈看似无害的淡黄蜡封。然后,他轻轻打开了盒盖。里面,那浓艳如血的膏体依旧鲜红欲滴,散发着浓郁的、令人沉醉的甜香。

狄仁杰凝视着那抹刺目的红,沉默了许久。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流淌,无声地映照着这阁内的血腥与死寂。

“最毒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风尘,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洞彻,“从来不是胭脂。”

他将那盒“玉楼春”轻轻放在柳含烟渐渐冰冷的尸体旁。红颜与红胭脂,在血泊中形成一幅诡异而悲凉的图景。

“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