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金簪刺破合卺酒(2/2)

裴素心微微侧首,似乎思索了片刻:“异常?老身久居此院,不问世事。若说异常…前几日,老身身边的哑仆阿寿,倒是提过一句,说夜里巡更,似乎看到过…大夫人院里的丫鬟春桃,在夜深人静时,往新房的院落那边…张望过几次。行踪有些…鬼祟。”她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天气。

“春桃?”狄仁杰立刻记下这个名字。大夫人院里的丫鬟,深夜窥探新房?这绝非寻常。

“老夫人,叨扰了。本官还需查看现场,告辞。”狄仁杰起身。

裴素心也缓缓站起:“大人慢走。”她微微欠身送客。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宽大的月白锦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了袍下的一角裙裾。那裙裾边缘,赫然绣着一圈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缠枝并蒂莲纹样!那针脚、那配色、那图案,与新娘柳氏嫁衣上的纹饰,竟有七八分神似!

李元芳的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细节,心头剧震。一个守寡三十年、深居简出的老夫人,裙下竟穿着与新娘嫁衣风格如此相近的绣鞋?

就在李元芳心神震动、目光死死锁住那抹一闪而逝的缠枝莲纹时,裴素心已从容地放下袍摆,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拂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状似无意地掠过李元芳的脸庞,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了然与嘲讽,如同冰面下倏忽游过的鱼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狄仁杰仿佛并未察觉这短暂的暗涌,拱手告辞,转身便走。李元芳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紧随其后。

一出那清寂的院落,李元芳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人!那绣鞋!她裙下的绣鞋,边缘纹饰与新娘嫁衣上的缠枝莲几乎一样!绝非寻常老妇所用!”

狄仁杰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眼中锐芒更盛:“嗯。还有那‘梦游传染’之说,以及她刻意提到的丫鬟春桃…指向太过明显,倒像是…急于撇清,又欲盖弥彰。元芳,你速去查两件事:第一,当年为郑明远(老太爷)验尸的医官是谁?是否还有记录留存?第二,大夫人身边那个叫春桃的丫鬟,立刻带来见我,仔细盘问!记住,要快!”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魁梧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回廊的雨幕之中。

狄仁杰则再次回到那血腥弥漫的新房。他屏退众人,独自在房中细细勘察。龙凤花烛已燃至根部,烛泪堆积如小山。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地毯的每一寸角落。在靠近床榻边缘、一处被翻倒的小几略微遮挡的阴影里,几点极其细微、几乎与暗红地毯融为一体的深褐色粉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凑到鼻端轻嗅——一股极淡、但异常熟悉的苦涩药味!与他刚才在裴素心院中闻到的、那盆松树盆景土壤里散发的药味,如出一辙!

他不动声色地将粉末用油纸包好收起。起身走向妆台,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点翠金簪上。簪头那小小的金丝牡丹,在烛光下幽幽闪烁。他拿起盒中未染血的那一支,指尖细细摩挲着簪身靠近尾端的位置——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一些,像是被人长期、反复地以特定手势握持过。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李元芳的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带着一个神色惊惶、年约十五六岁、穿着桃红比甲的小丫鬟回来了。小丫鬟正是春桃,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显然已被这府中的变故和李元芳的威势吓破了胆。

狄仁杰并未将她带到阴森的新房,而是在前院寻了一间僻静的厢房。他坐在上首,李元芳按刀侍立一旁,目光如炬。

“春桃,”狄仁杰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老夫人院中的哑仆阿寿说,曾见你深夜在新房附近徘徊。可有此事?”

春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大人…大人饶命!奴婢…奴婢是奉了大夫人的命…大夫人她…她不放心新娘子…说…说新娘子是官家小姐,心气高,怕她…怕她嫌弃我家公子…让奴婢…让奴婢夜里多去新房窗外听听动静…若是…若是新娘子有不满的言语,或是…闹脾气…好及时禀报…奴婢…奴婢真的只是听墙角,什么都没做啊!三公子出事那晚,奴婢…奴婢也去了,可刚到窗根下,就…就听到里面一声闷响…然后…然后就听见少夫人尖叫…奴婢吓得魂都没了,就…就跑了…”她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不似作伪。

李元芳浓眉紧锁,看向狄仁杰,低声道:“大人,若她所言属实,倒像是大夫人一片爱子之心过了头,弄巧成拙。时间似乎也…对得上?”

狄仁杰沉吟不语。春桃的供词看似合理,却并未触及核心。他挥挥手:“带下去,暂且看管。”

李元芳押着春桃离开后,狄仁杰摊开掌心,看着油纸包里那一点点深褐色的药末,眼神深邃如夜。他唤来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约莫一个时辰后,亲随带回一个须发皆白、背脊佝偻、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老者是洛阳府衙退了多年的老仵作,姓孙。

“孙老,”狄仁杰将油纸包推到他面前,“烦请看看此物。”

孙仵作眯起眼,小心地沾取一点粉末,仔细捻开,又凑到鼻尖深深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片刻后,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回大人,此物…若老朽没记错,应是‘醉梦藤’的根茎粉末,晒干碾细而成。此物罕见,生于西南瘴疠之地,有极强的致幻、迷魂之效。少量可使人精神恍惚,昏昏欲睡;剂量若控制得当,甚至能…引导心志不坚者,做出施术者暗示之事,事后却如大梦初醒,记忆模糊。只是…此物药性极烈霸道,用之不慎,反伤己身,且气味独特苦涩,极易辨识,故而罕有人用。”

“引导…暗示…记忆模糊…”狄仁杰低声重复,眼中光芒大盛。新娘柳氏那茫然无措的“梦游”状态,瞬间有了新的、更可怕的解释!这“醉梦藤”粉末出现在新房,绝非偶然!

“孙老,”狄仁杰追问,“三十年前,郑家老太爷郑明远新婚暴毙一案,您可有印象?当时验尸结果如何?”

孙仵作皱起眉头,陷入久远的回忆:“郑明远…嘶…老朽记得!那时老朽还是个学徒,跟着师父去的。郑老太爷死状…与今日这位三公子,颇有不同。他面色青紫,七窍有极细微的血丝渗出,指甲也呈暗紫色。师父私下曾说…此状极似中了某种罕见的混合蛇毒,毒性发作极快,瞬息毙命,且死后症状易与某些急症混淆…只是当时…郑家势大,又一口咬定是心疾,且无明确证据指向毒杀,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老仵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隐晦的惧意。

蛇毒!混合蛇毒!郑明远并非死于什么“急症”!狄仁杰心中豁然开朗,一条冰冷的逻辑链条瞬间贯通!裴素心,当年的花魁“点翠”,一个风尘女子,如何能接触到西南瘴疠之地才有的“醉梦藤”?又如何能在三十年前,精准地使用混合蛇毒,在洞房之夜毒杀身为丈夫的郑明远?她背后,必定有人!一个精通毒物、且能接触到罕见药材的人!

他猛地想起裴素心那句平静得可怕的话——“这深宅大院,三十载孤灯寒衾,便是…恩典的滋味了。”还有那未尽之语——“守着郑家的牌位…还有…” 她守着的,恐怕不仅是牌位,更是刻骨铭心的血仇和一个延续了三十年的、灭绝郑家血脉的恐怖计划!

“元芳!”狄仁杰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包围老夫人居所!任何人不得出入!随我去见她!”

风雨似乎更急了。当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一队甲胄鲜明的卫士,再次踏入裴素心那清寂的院落时,院中那几丛翠竹在狂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

厅堂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李元芳一脚踹开厅门。

厅内景象,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裴素心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锦袍,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圆桌旁。桌上,那套青玉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而她面前,却多了一个打开的红木小匣。匣内铺着深色的丝绒,里面赫然并排放着两支金簪!一支点翠镶珠,金丝牡丹,正是刺死郑宸的凶器,此刻已被擦拭干净,幽蓝的翠羽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另一支,样式古朴些,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显然年代久远。

裴素心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却挂着一缕极细的黑血。她手中,握着一个空了的青玉小瓶。那双曾清亮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光芒正在急速地涣散,但目光却穿透众人,牢牢地锁定在狄仁杰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解脱。

“大人…来了…”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如同游丝,却依旧清晰。

“老夫人!”狄仁杰抢步上前,李元芳则警惕地按刀环视四周。

“不必…费力了…”裴素心微微摇头,一缕银发滑落额前,更添凄艳。“老身…时辰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两支金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眷恋?痛恨?抑或只是冰冷的审视。

“郑明远…非你所杀?”狄仁杰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裴素心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那个…老匹夫?也配…脏了我的手?”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当年…为夺我…毒杀了…我真正的心上人…一个…落第的穷书生…却…却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她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郑明远…他以为…用强权…用金银…就能买断…我的命?买断…我的情?他错了…大错特错…”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涌出。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那支暗紫色的金莲簪:“他…洞房花烛…得意忘形…喝下了…我为他‘精心’备好的…合卺酒…那酒里…有他当年…毒杀我心上人…剩下的…‘缠绵’…” 她口中的“缠绵”,显然就是那致命的混合蛇毒之名。

“所以…你守寡三十年…是在等?”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等郑家的下一代长大…成亲?”

裴素心的眼神开始彻底涣散,声音低若蚊呐,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郑家…欠我的…一条命…不够…远远不够…我要他…断子绝孙…血脉…尽绝…”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尽虚空。“郑海山(第二代)…那个…蠢钝如猪的东西…新婚夜…我不过…在他香炉里…加了点‘醉梦藤’…再让…他新娶的…那个同样…贪慕虚荣的女人…在他…最兴奋…最无防备时…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自己…摔断了脖子…呵…呵呵…”

她的笑声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血沫。“郑宸…这个…小崽子…和他爹…和他爷爷…一样…流着…肮脏的血…”她的目光落在那支点翠金簪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柳氏…那孩子…心思单纯…像张白纸…她渴望…幸福…渴望…被爱…渴望…牢牢抓住…她的手…”裴素心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我…只是…在她每日…昏沉嗜睡…时…在她耳边…告诉她…只要…在子时…用这支簪…刺入…那禽兽的咽喉…她就能…永远…握住…那双…手…永远…安稳…”

“你用了‘醉梦藤’!长期给她下药!在她意识昏沉时进行暗示!”狄仁杰终于彻底明了。那盆松树盆景的土壤,就是她培育或存放“醉梦藤”的地方!她裙下那双与新娘嫁衣风格一致的绣鞋,正是她无数次在深夜潜入柳氏房中施术时,为了不惊动人而特意选择的!那鞋底的缠枝莲纹,恐怕正是她内心扭曲的象征——她亲手将一个个新娘,变成了替她完成复仇的“并蒂莲”!

裴素心没有回答,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放大,生命急速流逝。她挣扎着,最后的目光竟奇异地投向狄仁杰,那里面没有了恨,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凄楚。

“狄…大人…”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最后的生机,“你…可知道…老身…三十载…每日…天不亮…即起…对镜…梳妆…描眉…施粉…从未…间断…” 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眷恋地拂过自己枯槁冰冷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与执拗。“只因为…那人…当年说过…最爱…看我…妆成…的模样…”

话音未落,她抬起的手骤然垂落,如同折翼的鸟。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嘴角那缕黑血蜿蜒而下,滴落在月白色的锦袍上,迅速洇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花。那双曾倾倒江南、后又冰封了三十年的寒潭之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只余一片死寂的空洞。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雨更狂,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呜咽。

李元芳默默上前,探了探鼻息,沉重地摇了摇头。

狄仁杰久久地凝视着裴素心凝固着凄楚与执念的遗容,又看向桌上那两支金簪——一支沾染了郑家三代的血,一支浸透了三十年的孤毒。红烛燃尽,青灯成灰,一段跨越两代的血色孽债,终于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伴随着一个绝代佳人冰冷的身躯,一同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缓缓闭上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湮灭在风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