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锁麟囊(2/2)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示意。元芳立刻上前,与狄仁杰一起,就在灵堂冰冷的地砖上,借着牛角灯的光亮,开始快速而精准地翻阅那些厚重的账本。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中流逝。狄仁杰的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收支记录、库房盘存。起初,萧文远还带着一丝侥幸,但当狄仁杰的目光停留在几页记录上,反复对照,眉头越蹙越紧时,他的脸色也由青转白,呼吸变得粗重。
终于,狄仁杰的手停在了一本厚厚总账的某一页上。他指尖点着一行用朱笔醒目圈出的记录,又拿起旁边一份借贷契约,上面赫然写着“黄金三千两”,借款人签名是龙飞凤舞的“萧文博”,担保人则是“萧文远”,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萧二爷,”狄仁杰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萧文远紧绷的神经上,“这笔三月前由‘通源号’放贷的三千两黄金,利滚利至今,本息合计已逾五千两。契约上写得明白,若本月十五前无法偿还,萧家位于东都、汴州的三处最大绸缎庄,连同库中所有生丝存货,皆归‘通源号’所有。今日,已是十七了。”
他放下账册,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刺萧文远:“府中库银账目,本官粗略估算,即便变卖所有浮财,尚不足以填此窟窿一半。若这三处产业易主,萧家百年基业,顷刻间土崩瓦解。此等干系家族存亡的泼天巨债,萧文博身为家主,难辞其咎。二爷身为担保,亦是身负重责。昨夜萧文博暴卒,这笔债……又当如何?”
萧文远在狄仁杰念出那笔债务数额时,身体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此刻,他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疯狂。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愤,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不错!是我担保的!可这能怪我吗?!”他指着内室的方向,又猛地指向角落里的白发女子,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都是他!都是这个好大哥!被这妖妇迷了心窍!为了给她寻那劳什子的海外奇药续命,家财流水般填进去!库银空了,他就瞒着我,以绸缎庄做抵押,借下这要命的高利贷!直到……直到前日债主临门,我才知道!才知道萧家已经被他掏空,背上了这万劫不复的债!”
他胸膛剧烈起伏,涕泪横流,声音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昨夜……昨夜我来找他理论!我问他怎么办!他……他竟然说……说要把剩下的产业,连同祖宅,都卖了给这女人治病!他疯了!他为了这个锁在屋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要把祖宗基业都葬送!我们大吵一架……我恨!我恨他糊涂透顶!可……可我萧文远再恨,也绝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他是自己……自己急怒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的!与我何干?与我有何干系?!”
萧文远的控诉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感染力。他指着那白发女子,眼神怨毒:“是她!都是这个祸水!是她吸干了兄长的血!是她掏空了萧家!她才是罪魁祸首!狄大人!您要明察啊!”
所有的矛头,所有的证据链条,仿佛在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白发女子——她的金钗碎屑出现在死者指甲缝,她是巨额债务的诱因,她是兄弟反目的根源。她是这场悲剧里最艳丽也最致命的漩涡中心。
元芳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警惕而厌恶地盯着那女子。萧文远则大口喘着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疯狂,死死盯着狄仁杰,等待他最终的裁决。
狄仁杰却沉默着。他缓缓踱步,走到那口巨大的、描绘着繁复吉祥图案的棺椁旁。棺木散发着新漆和木料混合的浓烈气味。他伸出手,指节轻轻叩击着厚重的棺壁,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棺椁上,而是越过它,仿佛穿透了木料,再次投向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内室,投向那扇通往囚笼的小门。
就在这时,那一直蜷缩在角落、承受着所有指控与怨毒目光的白发女子,忽然动了。
她慢慢、慢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犹在,然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所有的恐惧、凄楚、哀恸,却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死寂的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那冰寒深处,又跳跃着一簇幽暗、疯狂、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
她的目光,越过了歇斯底里的萧文远,越过了如临大敌的元芳,直直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诡异力量,钉在了狄仁杰的侧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她那只一直藏在宽大旧袖中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缓缓抬起,抚上了自己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颊边缘。
她的指尖,在耳后极其细微地摸索着。
紧接着——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撕裂帛锦的轻响!
她竟用指甲,硬生生地抠进了自己脸颊边缘的皮肤!然后,猛地向下一扯!
一张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人皮面具,被她从脸上整个撕了下来!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那不再是倾国倾城。那是地狱的景象。
整张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扭曲的暗红色增生疤痕!皮肉在火焰的舔舐下曾痛苦地扭曲、融合、凝结,五官被拉扯得有些变形,鼻子和嘴唇的边缘都有明显的缺损和焦痂痕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保留着之前的形状,瞳孔深处那冰寒与火焰交织的光芒,在这张毁容的脸上,更显妖异、怨毒,令人不敢直视!
“嗬……嗬嗬……” 一声怪异、嘶哑,仿佛从烧焦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笑声,从她残损的唇间溢出。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和滔天的恨意。
她缓缓抬起那张如同被地狱之火焚烧过的脸,那深不见底、跳跃着怨毒火焰的眸子,死死锁住狄仁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猝然僵立、面无人色的萧文远:
“狄公……”
“三年前那场烧光了‘锦绣坊’后院的大火……您,可还记得?”
轰隆!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电光骤然劈开浓黑的夜幕,瞬间将灵堂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清楚楚地照亮了萧文远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如同见了最恐怖厉鬼般惊骇扭曲的脸!
狄仁杰的瞳孔在刺目的电光中骤然收缩!三年前那场大火……洛阳城东,“锦绣坊”后院……那并非萧家的产业,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印染作坊!当时卷宗记载,因油料失火,火势极猛,烧死了作坊主夫妇二人……难道……
“你……你……”萧文远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毁容的脸,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恐惧已彻底攫住了他,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嗬嗬……”那张布满火吻疤痕的脸上,扭曲出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笑容,残损的嘴唇开合,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地狱的寒气:
“萧文远……我的好‘小叔子’……你和你那禽兽不如的兄长,为了吞掉我爹娘那间日进斗金的印染坊……”
“把我爹娘灌醉锁在库房……放了一把好大的火啊……”
“可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可惜你们没想到吧?那晚……我提前回家取画样!你们放火时……我就躲在……躲在库房旁边的染缸里!”
她猛地指向自己脖子上,一道隐藏在狰狞疤痕之下、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深褐色陈旧勒痕!
“你们听见我的呼救……怕事情败露……就用铁链……把我锁在那染缸旁边的铁柱上!想让我……和我爹娘一起……活活烧成灰!”
“天不绝我!”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如同夜枭啼血,“染缸里的水……救了我的命!可这脸……这嗓子……这三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都是拜你们萧家兄弟所赐!”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猛地刺向那口巨大的棺椁,又狠狠剜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萧文远:
“我忍了三年!装了三年疯!用这张假脸,哄得萧文博那个蠢货对我言听计从,掏空家底为我‘寻药’……就是要你们萧家债台高筑!兄弟反目!”
“昨夜……”她残损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比哭更恐怖的笑容,“我故意激怒他,让他去找你萧文远摊牌……我算准了,你们这对‘情深义重’的好兄弟,为了钱,一定会自相残杀!”
她的目光转向狄仁杰,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滔天的恨意,有复仇的快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疯狂平静:
“狄公……指甲缝里的金屑……是我故意蹭上去的……用的是他亲手给我戴上、又用这金铃锁了我三年的金钗……”
叮铃……
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发出最后一声清脆而凄凉的绝响。
她的话音落下,灵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雷声似乎也偃旗息鼓,只剩下大雨冲刷世界的哗哗声,单调而冰冷。烛火疯狂地跳跃着,将地上那张被撕下的人皮面具映照得如同鬼魅蜕下的皮囊。
萧文远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彻底被恐惧击垮。元芳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目光在那张毁容的脸和地上的面具间来回扫视。
狄仁杰缓缓闭上了眼睛。三年前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锦绣坊大火卷宗,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卷宗里语焉不详的疑点,那对老实巴交的作坊主夫妇离奇死于反锁的库房,现场一条被烧得变形、却依旧能辨认出是锁链的金属残骸……所有的碎片,在此刻被这女子泣血的控诉,残酷地拼凑完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凝如铁的清明。他看向地上那彻底崩溃的萧文远,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萧文远,你兄弟二人,谋财害命,杀人焚尸,伪造意外,囚禁苦主,罪无可赦!来人——”
“不!不——!”萧文远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嚎叫起来,绝望地挥舞着手臂,“她是疯子!是厉鬼!她说的都是假的!狄仁杰!你……你不能信她!”
然而,狄仁杰的目光已不再看他。他转向那毁容的女子,眼中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如同看着一座在仇恨烈焰中焚毁殆尽的废墟。
“至于你……”狄仁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重,“大仇得报,然以暴制暴,触犯国法,亦是……”
他的话,被一声突兀而凄厉的长笑打断。
“嗬……嗬嗬嗬……”那女子仰起布满疤痕的脸,对着灵堂素白的承尘,发出一连串疯狂而绝望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如同夜枭啼血,杜鹃泣魂,撕裂了灵堂死寂的空气。
笑着笑着,那笑声骤然扭曲,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呛咳!她猛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噗——”
一大口粘稠的、发黑的血液,如同泼墨般,猛地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地上素白的蒲团,也染红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前襟。
元芳惊呼一声,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女子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她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疯狂的笑意尚未褪尽,眼神却已开始涣散。她沾着黑血的残损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目光越过狄仁杰,似乎想穿透那厚重的棺木,投向某个早已逝去的幻影,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爹……娘……囡囡……给你们……报仇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布偶,直直地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
她倒在那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脚踝上那枚小小的金铃铛,随着这最后的震动,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呜咽般的轻响。
叮……
铃声袅袅,最终彻底消散在灵堂沉重的死寂里。只剩下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