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凤簪惊堂锥(2/2)
他放下锥子,目光如炬:“这哑叔,是关键证人!他认得凶手!他的恐惧,不是因为自己杀人,而是因为他知道谁是凶手,并且,他或者他重要的人,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最后看向库房的眼神……元芳,立刻带人,秘密搜查工坊那排库房!尤其是哑叔可能藏匿重要物件的地方!”
李元芳眼中精光一闪:“遵命!”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闷雷在厚重的云层深处隐隐滚动。签押房门被猛地推开,李元芳带着一身露水寒气冲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阁老!找到了!在库房一堆破麻袋下面,压着一个废弃的旧铁砧,砧座下方有个隐秘的空洞!”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里面藏着这个!”
他迅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卷边缘已经磨损的图纸,上面赫然画着一种带有倒刺的三棱锥的详细结构!图纸线条清晰,标注着尺寸、角度、甚至倒刺的打磨要求。图纸右下角,一个工整的印记清晰地盖着工部的官印!而在官印旁边,签署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崔浩!郑铎!
“郑铎……”狄仁杰看着那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当朝工部尚书,崔浩的顶头上司,位高权重!图纸上有崔浩的签名不奇怪,作为工程主管,他需要确认工具样式。但郑铎作为一部之首,通常只做宏观批示,这种具体工具图纸上竟也有他的亲笔签名?!
“这图纸……是制式批准文书!”狄仁杰指着官印和签名,“意味着这种改造后的带倒刺三棱锥,并非哑叔私下打造,而是经过了工部正式核准,作为某种‘特殊工具’批量制作或允许存在的!崔浩签名是职责所在,而郑铎的签名……就耐人寻味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四射:“哑叔!立刻提审哑叔!他认得这图纸!他认得郑铎!他恐惧的根源,就在于此!”
哑叔被带到签押房时,依旧瑟缩着,但当那卷图纸被狄仁杰缓缓展开在他面前时,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布满血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抽泣。他猛地抬头看向狄仁杰,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尽的悲愤,手指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喉咙,又拼命指向图纸上“郑铎”那个名字,最后指向工坊的方向,急切地比划着,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纵横流下。
李元芳立刻拿出纸笔放在他面前。
哑叔颤抖着抓起笔,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妹……库……工……郑……” 最后一个“郑”字写得尤其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张。
“妹妹?”狄仁杰瞬间明悟,“你的妹妹在工坊?被郑尚书……控制了?”
哑叔疯狂地点头,泪水决堤,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冷如寒冰,“立刻调集人手,包围工部郑府!同时,派精干之人,突袭漕渠工坊,寻找哑叔的妹妹!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本阁即刻进宫面圣!”
“是!”李元芳领命,旋风般冲出签押房。哑叔听到“妹妹”和“安全”的字眼,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狄仁杰的目光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含元殿内,气氛凝重如铅。女皇武则天高坐御座之上,凤目含威,扫视着阶下群臣。工部尚书郑铎立于文官前列,神色沉痛而肃然。
“……陛下,”郑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愤慨,“崔浩之死,臣亦深感痛心!然,经臣连日彻查,发现其所负责之漕运工程,账目混乱,耗资巨大却进展迟缓!更有确凿证据显示,其私下挪用巨额工款,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臣以为,其暴毙虽则不幸,然若非天意昭昭,使其罪行败露前便遭横祸,只怕……只怕将来祸及朝廷,遗患更深!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崔浩贪墨一案,以儆效尤!”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仿佛崔浩之死反而是朝廷的幸事,将矛头完全引向了“畏罪”与“天罚”。
殿内一片死寂。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就在此时,殿外黄门侍郎高声唱喏:“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觐见!”
一身紫色朝服的狄仁杰,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手中捧着一个被黄绫覆盖的狭长托盘。他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郑铎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痛与肃然。
狄仁杰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狄卿平身。”武则天凤目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崔浩一案,郑爱卿已有奏报。卿家此时觐见,可是此案有了新的进展?”
“回禀陛下,”狄仁杰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崔浩侍郎之死,非是贪墨败露,畏罪自戕,更非河神降罚!实乃一桩精心策划、杀人灭口的凶案!”
“哦?”武则天身体微微前倾,“杀人灭口?灭何人之口?凶手又是何人?”
狄仁杰的目光缓缓转向御阶之下的郑铎,那目光平静却蕴含着洞穿一切的力量。郑铎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强自镇定,脸上露出惊诧和委屈:“狄阁老此言何意?难道怀疑本官不成?本官与崔侍郎同僚多年,岂会……”
狄仁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女皇,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陛下!崔浩之死,其状惨烈,浑身上下遍布倒刺状伤口!经臣详查,此等伤口,皆由下而上形成!此绝非神鬼之力,而是凶手使用了一种经过特殊改造的凶器——带有倒刺的三棱锥!此物在行凶时,自下而上刺入人体,再猛然上撩,倒刺便能造成皮肉倒卷撕裂之状,以掩盖其真正来源!”
他猛地掀开手中托盘上的黄绫!
一柄寒光闪闪、锥身布满细密倒刺的三棱锥,以及那份盖着工部官印、签有“崔浩”、“郑铎”名字的图纸,赫然暴露在满朝文武眼前!
“此凶器原型,正是工部为漕运工程特批的制式工具——测深杆的改造部件!”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图纸在此,官印在此!签字画押在此!郑尚书,这上面‘准予制式,依此施行’的批语,还有您郑重的签名,墨迹犹新!崔浩作为工程主管,签字乃是职责!而您,贵为一部尚书,为何会在此等具体而微、且明显带有攻击性改造的工具图纸上,落下您的亲笔批准?!”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郑铎:“若非此物本就是您授意改造,甚至别有他用,您何须亲笔签署?崔浩正是发现了您利用漕运工程,大肆截留、侵吞朝廷拨付的巨额工款,更将其中一部分,以‘特别工具耗材’之名,中饱私囊!他欲上奏弹劾,才招致杀身之祸!那哑巴铁匠,便是制作此凶器之人!其妹已被您秘密囚禁于工坊库房,作为要挟他的人质!郑尚书,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血口喷人!一派胡言!”郑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须发戟张,指着狄仁杰厉声咆哮,“狄仁杰!你……你这是构陷!那图纸……那图纸定是你伪造!那哑巴……一个又聋又哑的贱役,他的话岂能作数?证据!你有何证据证明本官贪墨?有何证据证明本官囚禁人质?本官要参你诬陷大臣之罪!”
他状若疯虎,试图用声势掩盖内心的极度恐慌。大殿之上,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狄仁杰身上,等待着他拿出那决定性的最后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殿外一声长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一名风尘仆仆的千牛卫校尉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奏陛下!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将军已在殿外候旨!人犯郑铎府中管家及心腹二人已束手就擒!漕渠工坊内被囚禁的哑铁匠之妹也已成功解救,安然无恙!并从郑府密室中,搜出巨额银票、黄金及与账目不符的漕运物资清单!李将军命卑职先行禀报,证物人犯随后即至!”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含元殿炸响!
郑铎如遭五雷轰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死灰一片。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指着狄仁杰的手颓然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地。完了,一切都完了。人证、物证、连最后的底牌(人质)都已失去,铁证如山!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女皇武则天端坐于御座之上,凤目之中寒光如电,扫过瘫软如泥的郑铎,最终落在阶下那身躯挺拔如松、神色刚毅如铁的狄仁杰身上。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着宏伟的含元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郑铎瘫倒在地后,那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下下撕扯着殿内紧绷的神经。
女皇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狄仁杰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渊,审视着这位老臣,仿佛要穿透紫袍,洞悉他胸腔内那颗为国为民、百折不挠的赤心。良久,一丝极淡、却足以令群臣心弦震颤的缓和,自女皇眼底掠过。
她并未立刻降下雷霆之怒,反而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道:“婉儿。”
“臣在。”上官婉儿躬身应道,声音清越。
“传旨,”女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玉般的质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工部尚书郑铎,即刻褫夺冠带,收押天牢,着三司严加会审!凡涉此案人犯、证物,由狄卿全权处置,务求水落石出,勿枉勿纵!”
“臣遵旨!”上官婉儿肃然领命。
女皇的目光再次转向狄仁杰,那目光深处,有赞许,有倚重,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抬手,自高耸的发髻间,缓缓拔下那支象征着无上权威的赤金凤簪。簪身流溢着温润却凛然的光泽。
“狄卿,”女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此案,依卿所奏。”
“依卿所奏”四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扬。那支赤金凤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耀眼的流光,“叮”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落在了狄仁杰手中托盘之上,静静地躺在那柄狰狞的倒刺三棱锥和那份签着罪名的图纸旁边。
金簪与凶器、与罪证,同处一盘。皇权的裁决,无声地降临于阴谋与血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