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丹青索命录(1/2)
长安的夏夜,闷热得如同捂在蒸笼里。天幕是凝滞的深靛蓝,不见一丝风,白日里喧嚣的蝉鸣也歇了,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坊市屋脊之上。皇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森严凝重。
狄仁杰并未在府衙值宿。他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圆领便袍,只带着李元芳一人,缓步走在西市边缘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白日里万商云集的喧腾已褪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碎屑和若有若无的、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他此行并非刻意巡查,只是心头连日来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似有阴云盘踞不散,便想借着这夜气走走,梳理思绪。
“大人,这暑气逼人,怕是夜半也难消解。”李元芳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幽暗的坊墙和紧闭的铺面,声音压得低低的。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一队匆匆而过的金吾卫火把光晕上,那光影在寂静的街巷中摇曳,拉长了巡逻兵士的影子,显得格外匆忙。“是啊,元芳。这长安城,看似太平无事,可人心深处,未必如这天气一般燥热得明白。”他语气沉缓,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穿透力,“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潜藏的暗流,往往越是凶险难测。”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便撕破了沉闷的寂静,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惶急的恐慌,直直朝着他们奔来。李元芳眼神一凛,身形微动,已不着痕迹地护在狄仁杰身前。
奔来的是三个人。当先一个老者,穿着体面的管家服饰,此刻却跑得冠歪发散,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仆役,亦是满面惊惶。
“阁老!狄阁老!”那老管家远远望见狄仁杰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嘶声力竭地喊了起来,声音在空寂的街上显得异常尖利,“阁老救命!我家……我家老爷……不好了!”
狄仁杰停下脚步,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地落在老管家身上:“莫慌!你是哪家府上?你家老爷出了何事?”
“阁老!”老管家冲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人是御史中丞崔涣崔大人府上的管家崔福!我家老爷他……他方才在书房赏画,不知怎的,突然就……就倒下了!怎么唤都唤不醒!就跟……就跟前些日子工部张侍郎、太常寺王少卿的情形……一模一样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张蕴!王琎!崔涣!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道无声的惊雷,接连在狄仁杰脑海中炸响。工部侍郎张蕴,七日前被发现昏睡于书斋;太常寺少卿王琎,三日前亦是在家中书房陷入同样的沉眠。两案悬而未决,疑云重重,已搅得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如今,竟连以刚正敢言着称的御史中丞崔涣也遭此厄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夏夜的闷热,直抵狄仁杰心底。这绝非巧合!一个清晰而恐怖的轮廓在他思维中骤然浮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朝廷重臣的连环袭击!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速去崔府!另,即刻派人知会大理寺卿曾泰,命他封锁三位大人府邸,详查所有进出人等!调京兆府仵作,火速前往崔府待命!”
“是!”李元芳抱拳应诺,动作迅疾如电。他一把搀起几乎瘫软的崔府管家,另一手已摸出随身令牌,指派随后赶到的两名金吾卫兵士分头传令。整个西市边缘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一种无形的紧张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去。
狄仁杰不再多言,撩起袍角,迈开大步,朝着崔府方向疾行而去。深青色的衣袍融入夜色,步伐沉稳而迅疾。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深处,凝重如铁,已燃起猎手锁定目标时的冷冽光芒。这沉寂长安的闷热夜幕下,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网,正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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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中丞崔涣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仆役们噤若寒蝉,垂首肃立在廊下庭院,大气不敢出,唯有主院书房方向隐隐传来女眷压抑的啜泣声,更添几分不祥。
狄仁杰在李元芳的护卫下,步履生风地穿过重重庭院,径直踏入书房。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墨香与奇异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眉头骤然锁紧。书房内陈设雅致,书卷盈架,但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书案之后。
崔涣,这位素以铁骨铮铮闻名的御史台长官,此刻歪斜地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头颅无力地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目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直勾勾地望着藻井深处描金的繁复纹样,仿佛凝固在某种极度的惊骇之中。他的嘴角微微下垂,松弛得如同熟睡,可那僵硬的姿态和了无生气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脸孔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蜡黄,在烛火摇曳下,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灰败光泽。
狄仁杰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崔涣的面容、颈项、四肢。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衣袍整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这诡异的“熟睡”姿态,与之前张蕴、王琎的情况如出一辙,简直是被同一个无形的模子刻印出来的!
他的视线随即被崔涣面前书案上摊开的一幅画牢牢攫住。
那是一幅新裱的绢本设色画。画中主体,赫然是一只开屏的孔雀!色彩浓烈得近乎妖异,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碧色、靛蓝、金黄、朱砂都挤压、熔炼在了那巨大的扇形尾羽之上。每一根翎眼都描绘得纤毫毕现,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宝石般冰冷的幽光。孔雀昂首立于一片嶙峋怪石之畔,姿态高傲睥睨,长长的颈项扭转,一只眼睛斜睨着画外,那眼神深处,竟透着一股刻骨的怨毒与嘲讽,直直刺向观画之人!
画作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砂印鉴——“玄羽”。
又是它!玄羽!张蕴、王琎的书房内,在主人陷入昏厥之处,都曾留下这样一幅署名“玄羽”、以孔雀为主角的诡异画作!仿佛一个冰冷的死亡印记,一个无声的嘲笑。
“仵作何在?”狄仁杰沉声问道,目光仍未离开那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孔雀图。
“回禀阁老,小人王仲,在此候命。”一个精干的中年仵作立刻上前躬身。
“仔细查验崔大人全身,尤其口鼻、指甲缝、发际等细微之处,看有无可疑粉末、气味或微小刺伤。注意他昏厥前是否饮过茶水、酒水,所用杯盏器皿一并封存查验。”狄仁杰的指令清晰而周密。
“是!”王仲领命,立刻带着助手上前,动作麻利而谨慎地开始工作。
狄仁杰的目光终于从那幅令人心悸的孔雀图上移开,转向侍立在旁、面无人色的崔府管家崔福,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崔福,你家老爷昏厥之前,在做什么?这画,从何而来?”
崔福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阁老明鉴!老爷……老爷他今晚心情似乎不错,晚膳时还多用了半碗粥。戌时三刻左右,他屏退左右,独自进了书房,说是要赏玩一幅新得的名家画作。小人……小人就在外间伺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人听得书房内‘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像是重物倒地。小人慌忙推门进去,就见老爷……老爷他已是这般模样了!那画……那画就摊开在案上……”
他喘息着,指向那幅孔雀图:“就是这幅!老爷前日从西市‘百宝阁’购得的!那胡商老板说,是西域传来的稀罕画作,笔法神妙,千金难求!老爷……老爷素来爱画,一见之下便爱不释手,花了重金买下……谁曾想……谁曾想竟是索命的凶物啊!” 崔福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百宝阁?胡商?”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西市胡商聚集,鱼龙混杂,向来是各种奇珍异宝乃至违禁之物的集散地。
“是!是西市南门进去第三家,老板叫安鲁兹,是个栗特胡人,在长安经营多年了,专做西域珍宝买卖。”崔福连忙补充道。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书案。除了那幅占据视觉中心的孔雀图,案头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汤尚温,澄澈的碧色,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旁边是一个小巧的纯银香炉,炉中香料早已燃尽,只余下些许灰白色的香灰。
他俯下身,凑近那杯残茶,鼻翼微动,仔细分辨。龙井特有的清香之外,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极幽微的甜腥气,与初入书房时嗅到的那股奇异气息如出一辙。这气味若有若无,稍纵即逝,若非他凝神专注,几乎难以察觉。
再看那银香炉。炉盖并未盖严,露出里面细密的灰烬。狄仁杰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撮香灰,放在鼻端仔细嗅闻。除了沉檀香料的余味,那丝诡异的甜腥气似乎也附着其上,比茶水中更加清晰了一分。
他直起身,目光凝重地扫过崔涣蜡黄泛灰的脸,又看向那幅色彩妖艳欲滴的孔雀图。画上的孔雀依旧保持着那睥睨而怨毒的姿势,华丽的尾羽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无形的毒瘴。
“毒……”狄仁杰心中默念,这个字眼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思维。不是猛烈的剧毒,而是某种能让人陷入深度昏睡、无声无息剥夺生机的奇毒!而且,这毒似乎与画作、与茶、与香……都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属下在!”
“你留在此处,亲自监督仵作验看,不得有丝毫遗漏!仔细搜查书房每一寸角落,任何可疑之物,无论大小,一律封存!特别是那幅画、残茶、香炉灰烬,更要加倍小心!”狄仁杰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那幅孔雀图上,“此物,极可能是凶器!”
“是!大人放心!”李元芳抱拳肃立,手已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狄仁杰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弥漫着甜腥与死亡气息的书房。初夏的夜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玄羽……孔雀……胡商安鲁兹……西域奇毒……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急速盘旋、碰撞。
“备马!”他沉声吩咐早已等候在院中的随从,“去西市,百宝阁!”
马蹄声在空旷的宵禁街道上急促地敲响,踏碎了长安城闷热的伪装。狄仁杰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唯有眼中跳动着洞悉幽微的火光。他仿佛看到一只无形的、由怨毒与奇技编织而成的孔雀,正缓缓展开它致命的尾屏,而那开屏的华美之下,掩盖的是足以吞噬朝廷栋梁的深渊。他必须赶在下一根尾羽展开之前,扼住它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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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在宵禁的森严笼罩下,早已失去了白日的喧嚣。沉重的坊门紧闭,唯有坊墙之上巡夜金吾卫火把移动的光点,如同暗夜中警惕的眼睛。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激起清脆而突兀的回响,更衬得周遭死寂一片。
“百宝阁”位于南门内第三条横街,位置显眼。此刻,铺面黑沉沉的,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门环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狄仁杰勒住马,翻身而下。随行的京兆府差役立刻上前,用刀柄重重地敲击门环。
“开门!京兆府查案!速速开门!”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片刻,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接着是门栓抽动的“哗啦”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满是栗特人特征的脸——深目高鼻,卷曲的褐色头发。正是店主安鲁兹。他披着一件不甚齐整的丝绸睡袍,脸上混杂着惊愕与被打扰好梦的不快。
“官……官爷?这么晚了……”安鲁兹操着一口流利但略带异域腔调的官话,目光扫过门外肃立的差役和一身便服却气度威严的狄仁杰,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带着几分谄媚的惊疑,“不知官爷深夜驾临小店,有何吩咐?”
狄仁杰并未直接回答,目光如炬,越过安鲁兹的肩膀,投向店内深处。铺子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货架上陈设着各色来自西域的奇珍: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造型奇特的银壶、还有几卷堆放在角落的卷轴。
“安鲁兹老板,”狄仁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直指核心,“本官问你,三日前,你是否售出一幅署名‘玄羽’的孔雀图?买主,是御史中丞崔涣崔大人。”
安鲁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瞬间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颤:“孔……孔雀图?玄羽?崔大人?官爷……这……小人店里的画作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多,这……这一时半会儿……”
“安鲁兹!”狄仁杰打断他支吾的搪塞,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山般倾泻,“崔涣大人此刻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此案更牵扯工部侍郎张蕴、太常寺少卿王琎两位大人!皆是在观赏你店中售出的‘玄羽’画作后遭此厄运!你还敢在此推三阻四,意图蒙混过关?!”
“啊?!”安鲁兹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幸亏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豆大的汗珠立刻从他额角滚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圆滑的托辞:“阁……阁老饶命!小人……小人实在不知情啊!那画……那画确实是小人店里卖出去的,但……但那画师……那画师并非小人店里的画师!”
“说!画从何来?那‘玄羽’究竟是何人?”狄仁杰厉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安鲁兹的双眼。
安鲁兹仿佛被那目光钉住,再也无法隐瞒,语速飞快地招供:“回阁老!那画……是一个年轻的画师寄存在小人店中代售的!他自称‘玄羽’,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很高,人很清瘦,面色……面色有些苍白,话不多。他说他精研西域画技,所绘之画能摄人心魄,价值千金……小人看他画技确实非凡,那孔雀图画得……画得简直像活过来一般,便答应代售,所得银钱与他三七分成……”
“此人现在何处?”狄仁杰追问。
“他……他行踪不定!从不留固定住处!”安鲁兹急急摇头,“每次都是他主动来店里送画、取钱,或者留下口信,让小人把银钱和所需的颜料送到城西的‘云来客栈’,交给一个叫‘哑叔’的老仆!小人从未去过他的画室!”
“颜料?”狄仁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他让你送什么颜料?”
“是!是几种很特别的颜料!”安鲁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都是些西域才有的稀罕物!一种是从天竺那边来的,叫‘孔雀石青’,研磨出来颜色碧绿如孔雀翎,极其艳丽;还有一种,是从更西边的大食国商人手里辗转弄到的,叫‘金精粉’,混在颜料里,画出的金色能亮得晃眼!哦,对了,还有一种……一种白色粉末,气味很怪,有点……有点腥甜味,他说是西域某种奇花的花蕊晒干磨成的,叫‘梦昙粉’,能定色增光……小人……小人只负责替他弄来,实在不知他用这些做什么啊!阁老明鉴!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腥甜味……梦昙粉……”狄仁杰心中剧震!这与他在崔涣书房嗅到的残茶、香灰中的诡异甜腥气完全吻合!崔涣昏厥前独自赏画,必然精神专注,呼吸吐纳间,那画作上混合了特殊颜料的奇异甜腥气息,或许就随着他的呼吸侵入了体内!再结合他可能饮下的茶水(若茶水中也被提前动了手脚)以及焚烧的香料(香灰中同样检出异味)……多种媒介叠加,无声无息间便足以致命!
这“玄羽”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元芳!”狄仁杰猛地回头。
“属下在!”李元芳立刻上前。
“你带一队人,立刻封锁‘云来客栈’!找到那个‘哑叔’,严加看管!客栈内外,仔细搜查,务必找到与‘玄羽’相关的任何线索!尤其是他可能留下的画具、颜料残渣!安鲁兹,你随元芳同去指认!”狄仁杰语速快如连珠。
“是!”李元芳领命,一把抓住面如土色的安鲁兹,带着几名精悍差役,迅速消失在通往城西的街道尽头。
狄仁杰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百宝阁”门前,夜色深沉如墨,压在他的肩头。玄羽……年轻、清瘦、苍白……使用西域奇特的颜料……尤其是那带有甜腥味的“梦昙粉”……还有那画中孔雀刻骨的怨毒眼神……这一切碎片,在他那被誉为“神断”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这绝非寻常的谋财害命,也非简单的江湖仇杀。那是一种沉淀了经年累月、已然发酵成致命毒液的仇恨!目标是朝廷命官,且是当年……狄仁杰的思绪猛地一顿,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骤然跃入脑海——吴清源!
贞观末年,时任工部郎中的吴清源!一个才华横溢、精通营造之术的能吏。当年,他被卷入一桩震动朝野的“南山行宫贪墨大案”。行宫建造中巨额款项去向不明,多名官员牵扯其中。吴清源作为技术主官之一,被指为贪墨主谋,证据(几份关键的伪造账目)似乎确凿。尽管他极力申辩,称自己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羊,幕后另有主使操控着工部、太常寺乃至御史台的关键人物……但在当时朝局微妙、急于结案的压力下,吴清源最终被定罪,家产抄没,本人流放岭南瘴疠之地,不久便传来其病死于途中的噩耗。而当年负责弹劾、审理此案的关键人物,正是张蕴(时任工部员外郎,提供“关键证据”)、王琎(时任太常寺丞,负责行宫礼器采买,账目不清)、崔涣(时任监察御史,力主严惩,奏章措辞最为激烈)!
二十年光阴如流水。当年意气风发的官员如今都已位高权重。而一个本应早已湮灭在流放途中的名字,却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以“玄羽”为号,携着那怨毒如实质的孔雀图卷,悄然回到了长安!
“孔雀石青……金精粉……梦昙粉……”狄仁杰低声重复着这些来自西域的颜料名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那华丽的孔雀尾羽,那睥睨怨毒的眼神,此刻在他心中已不再是单纯的画作,而是复仇者无声的呐喊,是淬炼了二十年仇恨的致命毒刃!它正一根根展开那象征死亡的尾屏,指向当年每一个参与构陷吴清源的人!
“吴清源……”狄仁杰望着沉沉夜色,目光深邃如渊,“若真是你的后人归来……这复仇的火焰,未免太过酷烈了。”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回大理寺!调取贞观二十三年,‘南山行宫贪墨案’全部卷宗!尤其是涉及吴清源及其家眷流放的所有记录!” 他需要最坚实的证据链,将“玄羽”的身份与动机彻底钉死,更要抢在他完成最后一击之前!
马蹄声再次急促响起,朝着皇城方向奔去。狄仁杰知道,他正在与一个被仇恨彻底扭曲的灵魂赛跑,与一只即将完全开屏的复仇孔雀争夺时间。每一刻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又一位朝臣陷入永恒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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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档库深处,如同尘封的记忆迷宫。高大的樟木架直抵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积累的、混合着纸张、灰尘和淡淡樟脑的气息。狄仁杰端坐于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满了刚从库吏手中调出的、落满厚厚灰尘的卷宗匣。李元芳侍立一旁,神色凝重。窗外,天色已透出黎明前最深的墨蓝。
烛火摇曳,将狄仁杰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他手中正翻阅着一份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流放名册抄件。指尖在密密麻麻、字迹略显模糊的人名上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考古般的耐心与专注。
“……吴清源,籍贯陇西成纪……贞观二十三年十一月,流岭南崖州……妻,柳氏,随行……子,吴昭,年七岁,随行……” 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念出关键信息,目光在“吴昭”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名册,又拿起旁边一叠关于吴清源病故及家眷后续处置的零散文书。大多是地方官府的例行公文,语焉不详。翻到其中一份来自岭南道某县衙的呈报抄件时,狄仁杰的动作骤然顿住。
“……流人吴清源,于赴崖州途中,行至雷州海康县境,染时疫暴卒……其妻柳氏,哀恸过度,三日而殁……唯遗幼子吴昭,时年七岁,据查,为当地一胡商所收留,后随其商队远赴西域,不知所踪……”
“胡商……西域……”狄仁杰的目光猛地抬起,与李元芳瞬间交汇。两人眼中都闪过一道锐利的明悟——安鲁兹供述中,“玄羽”索要的那些西域特有颜料,以及他那份苍白、清瘦、带着异域漂泊痕迹的气质,在此刻得到了最关键的印证!
七岁的吴昭,被流放途中的胡商带走,远赴西域。二十年后,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诡异的画技,带着精心调配的奇毒,更带着二十年前家族倾覆、父母双亡的血海深仇!他以“玄羽”为名,那孔雀图尾羽上妖异的碧色(孔雀石青)、刺目的金芒(金精粉),还有那致人昏死的甜腥(梦昙粉),就是他复仇的武器!目标精准地指向了当年参与构陷其父、导致吴家惨剧的张蕴、王琎、崔涣!
“大人!如此说来,那‘玄羽’,必是吴昭无疑!”李元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下一个目标……”
狄仁杰放下那份决定性的文书,眼神锐利如刀:“当年此案,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时任工部尚书,力主严惩、推动此案迅速结案的主审官,裴延庆!”
“裴老大人?!”李元芳一惊,“他虽已致仕多年,但……仍在长安!”
“正是!”狄仁杰霍然起身,案上的卷宗被带得微微一颤,“张、王、崔三人相继出事,裴延庆岂能不知?他若得知‘玄羽’之名,看到那孔雀图,以他当年在案中扮演的角色,必然心惊胆战!他很可能……”
狄仁杰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此时,档库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京兆府差役冲了进来,神色惶急,上气不接下气地单膝跪地:
“报——禀阁老!裴……裴延庆裴老大人府上管家来报!半个时辰前,裴老大人于书房中……昏厥不醒!情形……情形与之前三位大人一模一样!府中……亦发现一幅新送到的……孔雀图!”
如同最坏的预言瞬间应验!档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狄仁杰脸色铁青,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猛地看向李元芳:“云来客栈那边,那个‘哑叔’,可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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