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丹青索命录(2/2)
李元芳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无奈:“大人,属下带人控制了客栈,找到了那‘哑叔’。是个又聋又哑的老仆,对‘玄羽’极为忠心,无论怎么问,只是摇头,用手比划着,什么都不肯说。从他身上和房间里,只搜出一些零钱和几包寻常的干粮,没有颜料,也没有任何能指向‘玄羽’藏身之地的线索!安鲁兹也确认,送东西都是交到这老仆手里,他从未见过‘玄羽’本人出现在客栈!”
线索断了!唯一可能知道“玄羽”下落的“哑叔”无法提供信息。而裴延庆已经倒下,证明了“玄羽”的复仇脚步并未停止,甚至可能……已经完成了他名单上的所有人?
“不!”狄仁杰断然否定这个念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如同精密的机械般高速运转。吴昭,或者说玄羽,他选择以画复仇,孔雀是他复仇的图腾。他如此执着于使用那些特定的西域颜料,尤其是那带有甜腥味的“梦昙粉”……他对“画”本身,必然有着某种病态的执着和仪式感!
“元芳,立刻去裴府!控制现场,查问清楚那幅孔雀图是何时、以何种方式送达的!特别是送画之人!”狄仁杰语速极快地下令,同时已大步向档库外走去,“另,传令所有城门,严查出城人等,尤其留意携带画卷或颜料者!但这只是以防万一,本官料定,他还在城中!”
“大人?”李元芳快步跟上,有些不解,“他既已对裴老大人下手,为何不走?”
“因为他的‘画’还未完成!”狄仁杰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复仇是他唯一的生存意义!他如此精心布置,用毒如此诡异,画作又如此……怨毒!他绝不会像普通杀手一样,一击之后立刻远遁!他需要看到他的‘作品’最终完成的效果!他需要那种掌控生死、欣赏猎物在绝望中‘沉睡’的快感!更重要的是……”
狄仁杰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大理寺空旷的庭院中,黎明的微光勾勒出他刚毅的侧脸,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他绝不会只满足于让仇人‘昏睡’!那‘梦昙粉’之毒,恐怕并非终点!本官在崔府时便有所疑,如今裴府事发,更印证了这点!他必然还掌握着某种彻底终结目标的手段!他一定还在长安城内,在一个能让他安静作画、同时也可能……静静欣赏仇人走向最终结局的地方!他需要一个画室!一个只属于他和他的复仇孔雀的巢穴!”
“画室?”李元芳恍然大悟。
“对!画室!”狄仁杰目光如电,扫过长安城黎明前灰蒙蒙的天空,“他需要安静、需要空间摆放画具、需要储存那些气味独特的颜料!这样的地方,在长安城内,不可能毫无痕迹!立刻撒网!重点排查:”
“第一,裴府送画之人!哪怕是个乞丐、孩童,也要找到!问清他从何处、受何人所托送画!”
“第二,所有售卖西域特产的胡商店铺,尤其是曾与安鲁兹有过颜料交易往来的!查最近谁大量购买过‘孔雀石青’、‘金精粉’、‘梦昙粉’!”
“第三,长安城内所有租赁出去的、位置相对僻静、尤其临近水边(方便清洗画具)的院落、废宅!特别是近一两个月内新租出,租客深居简出、行踪神秘的!”
“第四,药铺!查问近期是否有人大量购买过能致人长期昏睡或……致命的药材!尤其是西域传进来的奇药!”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从狄仁杰口中快速发出。整个大理寺如同巨大的机器,在狄仁杰的意志下轰然启动,无数差役、暗探被撒向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与焦灼的搜寻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了浓墨般的夜幕,透出第一缕惨淡的鱼肚白。
就在这黎明与黑夜交替的混沌时刻,一个浑身脏污、在街角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被京兆府的差役带到了狄仁杰面前。这孩子不过十岁左右,被这阵势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官……官爷……小的……小的就是收了五个铜钱……一个穿黑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的……大叔……让小的……把……把一个长条布包……送到裴……裴老爷家后门……说……说交给门房……是……是裴老爷定的画……别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乞丐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那给你钱的人,从哪里离开的?朝哪个方向?”李元芳急问。
小乞丐努力回忆着,脏兮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西北方:“他……他给了钱……就转身……钻进……钻进安业坊那边的小巷子了……好像……好像往北边……曲江池……废园子那边去了……”
安业坊!曲江池北岸!那里有一片因多年前一场大火而废弃的达官别业区,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狄仁杰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看向李元芳:“元芳!点齐人手!立刻封锁安业坊曲江池北岸所有废弃宅院!尤其是临水的!要快!他一定就在那里!”
曙光刺破云层,将狄仁杰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着西北方那片荒凉的废园绝尘而去。马蹄踏碎晨曦,他知道,与那只复仇孔雀最终的对决,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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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北岸,荒凉得如同被繁华的长安彻底遗忘。昔日雕梁画栋的达官别业,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茂盛的荒草和疯长的藤蔓中沉默。焦黑的梁木斜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残破的砖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草木气息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大火焚烧后的焦糊余味。
狄仁杰勒马停在一片坍塌了大半的月洞门前。门楣上模糊不清的“栖云”二字,依稀能辨出往昔的清雅。这里曾是某位侍郎的消夏别院,如今却是满目疮痍。京兆府的差役和武侯们已悄无声息地将这片区域严密包围,刀出鞘,箭上弦,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处残破的角落。
“大人,就是这里。”一个负责外围探查的捕头压低声音,指着月洞门内,“那送画的小乞丐指的方向,最终指向这片废园。属下带人悄然摸查过,只有最里面那间靠着水榭残基的屋子,屋顶的破洞有新近用茅草和油毡遮盖的痕迹。院中的荒草也有被踩踏出的小径。最重要的是……有颜料的味道飘出来,很淡,但错不了!”
狄仁杰凝神细听。除了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虫豸的低鸣,还有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响从废园深处传来——是画笔在绢帛或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专注、平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感,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诡异。
就是他!玄羽!吴昭!
狄仁杰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会意,如同最敏捷的猎豹,无声无息地矮身潜入月洞门,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荒草丛中。他的任务是绕到那间画室的侧面或后方,防止目标从其他方向逃脱。
狄仁杰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开沉稳的步伐,沿着那条被踩踏出的、蜿蜒在荒草间的小径,径直向那间飘散着奇异颜料气味的屋子走去。他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碎砖和枯枝上,打破了废园的沉寂,也清晰地传向那间画室。
那画室原本应是别院的书房或花厅,门窗早已朽坏殆尽,只剩下空洞的框架。此刻,这些空洞被粗糙的草席和破布勉强遮挡着,缝隙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当狄仁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屋内的画笔摩擦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烛火透过草席缝隙的光影在微微晃动。
狄仁杰伸出手,并未直接掀开那充当门帘的破草席。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穿透了薄薄的屏障,回荡在荒凉的废墟上空:
“吴昭,故工部郎中吴清源之子。本官,狄仁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仿佛里面的人被这个名字,或者被“吴昭”这个早已被尘封的身份,瞬间冻结。
终于,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破草席后响起。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如同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却又在字句深处,透着一股浸透了骨髓的冰冷与疲惫:
“狄……仁杰?”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神断之名,如雷贯耳。二十年了……终究还是把你惊动了。”
“收手吧,吴昭。”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令尊之案,确有疑窦。本官当年亦曾存疑,奈何……时局所限。你心中冤屈,本官深知。然则,以血还血,以毒戕害朝廷命官,此非雪冤之道,乃是自绝于天地人伦!张蕴、王琎、崔涣、裴延庆,他们已为当年付出代价,陷入你布下的‘永眠’。莫要再添杀孽!”
“代价?”屋内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温润的假象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暴露出下面汹涌翻滚了二十年的、岩浆般的怨毒与恨意!“狄阁老,您说的‘代价’,就是让他们像睡着了一样无知无觉地躺着?!这算什么代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嘶哑:“我父亲!吴清源!一生清正,精于工事,为国效力!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构陷!伪造账目!罗织罪名!流放三千里!我母亲!一个弱质女流,亲眼看着我父亲在流放路上被折磨至死!她……她三日泣血而亡!而我……七岁稚子,家破人亡,流落西域,受尽白眼欺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贪图那南山行宫的营造款项!因为裴延庆那老贼要排除异己,向上邀宠!您告诉我,让他们‘睡着’,这代价够吗?!”
屋内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够!远远不够!”吴昭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冷,如同九幽寒冰,“昏睡?那只是开始!狄阁老,您不是嗅到了吗?那‘梦昙粉’的甜腥?它混在颜料里,混在墨香里,随着他们每一次专注的呼吸,沁入他们的肺腑骨髓!它带来的不是安眠,而是身体机能的缓慢冻结!它会让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清晰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变冷、僵硬,如同被活埋!他们的意识会被困在腐朽的躯壳里,清晰地‘听’着亲人的哀哭,‘听’着太医宣告他们无救的判决!一天,两天……直到心跳彻底停止!这才是他们该付的代价!这才是我父亲、我母亲、我吴家满门屈魂索要的——血!债!”
那刻骨的恨意,如同实质的毒针,穿透草席,刺入狄仁杰的耳中。饶是狄仁杰见惯生死,此刻心中也泛起一阵寒意。这吴昭,不仅是要仇人死,更是要他们在清醒的意识中,绝望地、缓慢地体会死亡的降临!其心之毒,其恨之深,令人悚然!
“至于收手?”吴昭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满足的平静,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尘埃落定的疲惫,“狄阁老,您来晚了。最后一只孔雀,已经开屏了。它的尾羽,扫过了所有该偿还的血债。”
最后一只孔雀?狄仁杰心中猛地一沉!难道除了张、王、崔、裴四人,还有第五个目标?当年涉案者,还有谁?!
就在这时,屋内那奇异的画笔摩擦声——“沙沙沙”——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专注!仿佛执笔者正沉浸在某种最后的、疯狂的仪式之中!
不能再等!
狄仁杰眼神一厉,不再犹豫,猛地抬手,一把扯开了那遮挡在门洞上的破旧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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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草席被粗暴地掀开,清晨微冷的空气混合着废墟的尘埃猛地灌入昏暗的画室。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怪味扑面而来——那是多种颜料混合的气息,是墨锭的松烟味,是熟绢的微腥,但最浓烈、最霸道的,还是那股狄仁杰早已熟悉的、带着死亡甜腥的“梦昙粉”气味!它们霸道地占据着鼻腔,直冲脑髓。
画室不大,原本应是间书房。几扇破窗被木板胡乱钉死,只留下些许缝隙透入惨淡的天光。室内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张破旧木桌上,一盏摇曳欲熄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室内凌乱而诡异的景象。
地上、墙角、破旧的条案上,到处堆放着卷起的画轴,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只是半成品。但无一例外,画的主题都是孔雀!或开屏,或敛羽,或昂首,或低喙……姿态各异,却都浸透着同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眼神。那些眼睛在昏暗中,仿佛活物般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仿佛就是从这些画上的孔雀翎眼中散发出来的。
而此刻,所有的光源和注意力,都聚焦在画室中央。
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简陋的木画架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长衫,身形显得格外单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颈侧。他正全神贯注地俯身于画架上绷紧的一幅巨大绢帛,手臂挥动,运笔如飞,发出急促而专注的“沙沙”声。
画架旁的地上,散乱地扔着几个打开的颜料瓷碟。里面盛放的色彩极其炫目:一种碧绿得如同最毒的蛇鳞(孔雀石青),一种闪烁着刺眼金属光泽的金黄(金精粉),还有一种……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暗沉粘稠的朱红。而在这些碟子旁边,一个敞开的粗糙陶罐尤为刺眼,里面盛着大半罐灰白色的粉末——正是那甜腥味的源头,梦昙粉!大量的粉末甚至洒落了一些在地面的尘土上。
狄仁杰的目光,瞬间被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作品攫住。
绢帛之上,一只巨大无朋的孔雀正在开屏!尾羽铺张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那翎眼用最浓烈的孔雀石青、金精粉和暗沉朱红层层渲染,色彩妖异得近乎燃烧,仿佛要将观画者的魂魄都吸入那瑰丽而恐怖的漩涡之中。每一根翎毛的尖端,都被刻意描绘得锐利如刀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这只孔雀的姿态。它没有昂首睥睨,而是以一种近乎俯冲的决绝姿态,巨大的尾羽如同燃烧的、淬毒的利刃风暴,朝着画面下方——一个被简单勾勒出惊恐人形轮廓的位置——狠狠扫去!那俯冲的姿态,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与怨毒!
画作尚未完成。那象征着毁灭的尾羽风暴,还有近三分之一的部分仍是苍白的底稿,只勾勒着凌厉的墨线,如同未出鞘的利刃,蓄势待发!但画中透出的那股毁灭性的、玉石俱焚的滔天恨意,已然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你来了。”画架前的男子并未回头,手中的画笔依旧在未完成的尾羽部分飞快地添上一道道锐利的墨线,动作稳定得可怕。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释然:“看到了吗?复仇的孔雀,终将开屏。所有的尾羽,都将扫过仇雠的咽喉。父亲的血债……清了。”
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油灯昏黄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过早被风霜和仇恨刻蚀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五官依稀能辨出清秀的轮廓,本该是温润儒雅的模样,却被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和眼底深处燃烧殆尽的疯狂彻底扭曲。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当他的目光抬起,落在狄仁杰脸上时,那双眼睛……狄仁杰心头猛地一凛——那眼神,竟与画中孔雀那怨毒睥睨的眼神,如出一辙!只是更空洞,更深沉,如同两口吸尽了所有光线的枯井。
他手中那支蘸饱了浓墨的画笔,笔尖兀自凝聚着一滴欲坠未坠的墨汁,悬停在未完成的、如刀锋般锐利的孔雀尾羽上方。仿佛一滴凝固的、最后的仇恨。
“吴昭……”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在这充满死亡甜腥与疯狂气息的画室中响起,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仇恨的火焰,烧尽了仇敌,也焚毁了你自身。放下笔。令尊若泉下有知,亦不愿见你堕入此等万劫不复之地。”
吴昭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无比扭曲、冰冷到极致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万劫不复?”他轻轻重复着,空洞的目光越过狄仁杰,投向门外荒草丛生的废墟,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凝视着二十年前那条通往岭南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流放之路。
“从我七岁那年,看着父亲倒毙在雷州滚烫的驿道上……看着母亲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那些抄家的官兵夺走我最后一点念想……看着那些所谓的‘世叔’避我如蛇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如同梦呓,每一个字却都浸透了血泪,“我吴昭……早就身在阿鼻地狱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画架上那只俯冲的、尾羽如刀的孔雀,眼神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灰。
“这幅画……”他近乎耳语般低喃,握着画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再次落向那未完成的、锐利如刀的尾羽,“……就叫它……‘了债’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悬停的笔尖,带着一种决绝的、终结一切的力量,猛地向那苍白的绢帛点去!
“住手!”李元芳的怒吼如同惊雷,从侧面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破窗处轰然炸响!几乎在同一刹那,“咔嚓”一声爆裂脆响!厚重的木板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向内硬生生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矫健如龙的黑影裹挟着清晨凛冽的风,破窗而入!正是埋伏在外的李元芳!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李元芳的目标精准无比——并非吴昭本人,而是他握笔的右手手腕!他如同鬼魅般欺近,左手快如闪电,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扣吴昭手腕脉门!这一下若抓实,足以瞬间令其手臂酸麻,画笔脱手!
然而,吴昭的反应却快得异乎寻常!他仿佛早有预料,或者说,他全部的意志早已凝聚在完成那最后一笔之上!就在李元芳指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吴昭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侧面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擒拿的一爪!同时,他蘸满浓墨的笔尖,带着一股疯狂而执拗的狠劲,不顾一切地朝着画布上那空白的尾羽尖端狠狠戳下!
“嗤啦——”
笔尖划过紧绷绢帛的声音刺耳响起!
一道浓重、狂放、饱蘸着无尽怨毒与绝望的墨痕,如同最后一滴污血,狠狠地甩在了那原本空白的尾羽末端!那墨痕扭曲、凌厉,充满了暴戾的破坏感,与之前精心描绘的部分格格不入,却仿佛为这只复仇的孔雀注入了最后的、毁灭性的灵魂!
完成了!
就在墨痕落定的瞬间,吴昭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猛地一晃。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扭曲的冰冷笑容骤然凝固、放大,随即转化为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诡异解脱的痉挛。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握着画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五指猛地张开。
“啪嗒!”
那支饱蘸浓墨的画笔,跌落在地,溅开一片污浊的墨点。
吴昭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冰冷、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的双眼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画室布满蛛网的屋顶,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翘起,凝固成一个永恒而诡异的、似哭似笑的弧度。一丝暗红的血线,悄无声息地从他紧抿的嘴角蜿蜒淌下,滑过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尘埃里。
李元芳一击落空,身形如电,已瞬间制住了吴昭倒下的身体,手指疾探其颈侧脉搏。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狄仁杰,脸色异常难看,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人……他……服毒自尽了!是……烈性剧毒!”
画室内,死寂无声。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颜料气味,混合着新添的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狄仁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李元芳,越过倒在地上的吴昭,最终定格在画架上。
那幅名为“了债”的孔雀图,已然完成。俯冲的姿态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巨大的尾羽如淬毒的刀锋风暴,狠狠扫向下方惊恐的人形。最后那一笔狂乱的墨痕,如同溅落的血滴,又似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怨毒的狂笑。华丽、妖异、怨毒、绝望……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了这幅色彩浓烈得令人窒息的作品之中。
画中孔雀那只斜睨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绢帛,冷冷地、嘲弄地凝视着画室里的每一个人,凝视着这荒诞而残酷的人间。
狄仁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死亡甜腥、墨臭与血腥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
血债,以这样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清算”了。而画布上那只开屏的孔雀,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解答的问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悲凉,永恒地凝固在了这破败画室的昏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