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火眼噬长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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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胡肆林立,驼铃声声,香料与皮革的气味混杂在午后微燥的空气里。一家名为“昆山玉”的宝石行,门面不大,却透着几分异域的厚重。店主是个深目高鼻的老胡商,名唤康萨保,此刻正对着柜台上摊开的几幅画像,愁眉苦脸地搓着手。

“狄大人明鉴,”康萨保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胡音,神色惶恐,“阿史那弥……唉,是个好人,也是个倔人。他生前最后一次从西域回来,确实带回一小袋奇石,宝贝得紧,说是叫‘冰魄火睛’,产自极西火焰山下的寒泉深处,举世罕见。其石触手冰寒刺骨,然若置于灯火下,内里却隐有红光流转,更奇者,遇热则能膨胀裂开,威力不小。阿史那弥说此石蕴含冰火玄机,价值连城,只肯给老朽看过一眼,便深藏于家宅密室,连他女儿阿史那云都未必知晓具体所在。”

“冰魄火睛?”狄仁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扫过画像上阿史那云清丽却带着异域棱角的容颜,“与‘火眼石’之名,倒颇为神似。阿史那弥死后,此物下落如何?”

康萨保摇头叹息:“弥兄死得突然,家宅被债主哄抢一空,一片狼藉。那等隐秘之物,怕是早被不识货的抢走丢弃,或深埋瓦砾了。至于阿史那云那孩子……”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听说……后来被一个书生接济,暂居在城南一处荒废的祆祠里,唉,可怜呐……”

“祆祠?”元芳眼神一凛。

“是,就在安化门内,曲江池畔废园旁,早已破败不堪的旧祆祠。”康萨保肯定道。

线索如同断线的珠子,被“冰魄火睛”和“祆祠”重新串联起来。狄仁杰不再耽搁,留下两名衙役继续询问细节,带着元芳,策马直奔城南。

废弃的祆祠隐在一片萧瑟的荒园之后,断壁残垣爬满枯藤,仅存的石砌殿堂也塌了半边。殿内阴冷潮湿,弥漫着尘土和腐朽木料的气味。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铺着些干草,一个破旧的陶罐里盛着清水,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叠放得还算整齐。此处虽陋,尚存一丝有人起居的痕迹。

元芳带着衙役谨慎地搜索着。狄仁杰的目光则落在殿堂中央残存的石砌祭坛上。坛面布满灰尘,但边缘处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反复在此摸索过。他蹲下身,指尖顺着擦痕的走向,轻轻敲击坛面的石砖。

“笃、笃、笃……空!”

一块石砖下传来空洞的回响!狄仁杰与元芳对视一眼。元芳立刻上前,用佩刀小心撬动砖缝。石砖被掀起,下面赫然是一个浅浅的凹槽。槽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泽!

正是火眼石(冰魄火睛)的粉末!

“大人!人带到了!” 殿外传来衙役的禀报声。

狄仁杰起身,拂去指尖沾染的粉末,如同拂去尘埃般平静。他转身,看向殿门口。

两名衙役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形纤细,穿着普通长安女子的粗布襦裙,却掩不住眉眼间那份异域轮廓的深刻与倔强。正是画像上的阿史那云。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碧色的眼眸如同两潭结了薄冰的湖水,惊惶之下,深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和刻骨的恨意。当她的目光触及祭坛上被撬开的石砖和狄仁杰指尖残留的粉末痕迹时,那冰层骤然碎裂,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狄仁杰缓步上前,目光平和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阿史那云?令尊阿史那弥所藏‘冰魄火睛’,尚余多少在你手中?”

阿史那云猛地抬头,碧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恨火,那火焰几乎要灼伤狄仁杰的视线:“那老贼鲁昌!他该死!他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偿不了他的罪孽!” 声音嘶哑,带着被仇恨煎熬的颤音。

“哦?”狄仁杰语调依旧平稳,却重若千钧,“他如何该死?”

“他剽窃裴郎心血!”阿史那云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裴郎呕心沥血绘制的‘璇玑流光盏’图样,被他巧取豪夺!裴郎上门理论,被他指使恶奴打断三根肋骨,扔在雪地里等死!若非我……”她哽咽了一下,眼中恨意更浓,“还有我父亲!我父亲……根本不是病死的!”她死死盯着狄仁杰,仿佛要将他拖入那绝望的深渊,“是鲁昌!他看中了我父亲最后带回的那袋‘冰魄火睛’,想低价强买!父亲不肯,他便……便在父亲的药汤里下了毒!我亲眼……亲眼看着父亲七窍流血……痛苦挣扎而死!那老贼……他夺了裴郎的才,又害了我父亲的命!他凭什么还能用那剽窃来的灯笼,在花灯会上风光无限?他凭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阿史那云粗重的喘息声。她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仇恨灼烧出的滚烫岩浆。

“所以,”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与裴仲卿,便利用这‘冰魄火睛’之特性,设计复仇。将大量粉末置于特制灯笼夹层,借其受热膨胀之力引爆灯笼,引火焚毁鲁昌的作坊,并令其喉穿腹裂,饱尝你父亲当日之苦。更在全城各处布下此等‘火种’,令其声名扫地,遗臭万年。是也不是?”

阿史那云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却昂着头,带着一种凄厉的、殉道般的决绝:“是!是我做的!那灯笼机关的改良,是我帮裴郎想的!那火眼石的用法,是我从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参透的!火是我点的!鲁昌是我杀的!与裴郎无关!他只是……他只是想拿回他的东西!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她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滑过冰冷的脸颊。

“无关?”狄仁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阿史那云,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他微微侧身。元芳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展开。帕中,是几粒稍大的、棱角分明的暗红色结晶块,正是从鲁昌作坊废墟深处、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角落瓦砾下筛捡出的、相对完整的“冰魄火睛”原石。

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阿史那云的心上,也敲在死寂的殿堂四壁:

“此等原石,需研磨成极细之粉,方可置于灯笼夹层,受热均匀,瞬间爆裂。你方才言,火眼石之用法,是你参透。那么,如此精细的研磨之工,耗时费力,绝非仓促可成。裴仲卿……他当真只是袖手旁观,毫不知情么?”

阿史那云猛地睁开眼,看着那几粒暗红的石头,又看向狄仁杰洞悉一切的眼神,脸上那决绝的殉道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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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廨刑房内,火盆噼啪作响,驱散着地底渗出的阴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阿史那云被暂时带下。狄仁杰端坐案后,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中的铜钱,等待着另一条鱼入网。

脚步声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元芳带着一名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裴仲卿。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浆洗得还算干净,却掩不住边角的磨损。面容清癯,带着久经风霜的憔悴,颧骨微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处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执拗的火焰,目光扫过阴森的刑房,落在端坐的狄仁杰身上时,竟无多少惧色,反而隐隐透着一丝奇异的……亢奋?

“晚生裴仲卿,见过狄大人。”他拱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却竭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

狄仁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裴仲卿,阿史那云已供认不讳。剽窃之恨,杀父之仇,你二人合谋,以‘冰魄火睛’为引,设灯笼爆燃之局,焚杀鲁昌,并在全城播撒火种,意图令其身败名裂。是也不是?”

裴仲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清癯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初时只是嘴角牵扯,继而越咧越大,无声地蔓延至整张脸,最终化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笑。笑声在寂静的刑房里回荡,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解脱。

“呵呵……哈哈哈……供认了?她……她终于说出来了?”他笑着,肩膀耸动,眼中那幽暗的火焰骤然炽盛,“不错!是我!是我裴仲卿!鲁昌老贼,欺世盗名,夺我心血,毁我前程!更害死阿史那伯父!此等豺狼,人人得而诛之!那灯笼,那火眼石……妙啊!以其人之道,焚其身!裂其喉!让他也尝尝剽窃来的‘奇思妙想’化作夺命毒焰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一下阿史那伯父七窍流血的痛楚!痛快!何其痛快!哈哈哈!”

他狂笑着,状若疯癫,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怨毒尽数倾泻出来。

狄仁杰静静地看着他癫狂的表演,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却冷冽如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待裴仲卿笑声渐歇,喘息着平复那扭曲的激动时,狄仁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瞬间冻结了裴仲卿脸上残留的狂态:

“痛快?裴仲卿,你当真以为,鲁昌是死于灯笼爆燃、火眼石裂喉么?”

裴仲卿狂热的眼神陡然一滞,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亢奋的红潮迅速从他脸上褪去,转为一片愕然的苍白:“大人……此言何意?他……他难道不是……”

狄仁杰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直刺裴仲卿眼底最深处:“鲁昌喉管灼穿,确是火眼石膨胀所致。然其脏腑深处,却另有一种剧毒——鸩毒!此毒见血封喉,发作极快,远在烈火焚身、火眼石爆裂之前,便已侵入心脉,夺其性命!”

裴仲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难以置信地瞪着狄仁杰:“鸩……鸩毒?不……不可能!我们……我们只用火眼石……”

“你们?”狄仁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洞悉真相的残酷,“裴仲卿,到了此刻,你还要将阿史那云绑在你的‘复仇’之车上么?”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裴仲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后的审判:

“你早知阿史那云一心复仇,欲用火眼石与烈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更知她对鲁昌恨之入骨,必欲亲手置其于死地。于是,你假意相助,将那研磨好的火眼石粉末交予她,怂恿她潜入作坊布置。然而……”

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

“你交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火眼石粉!你早已在其中,混入了致命的鸩毒!你想借她之手,用那无解的剧毒,让鲁昌在烈火焚身之前,便尝尽脏腑溃烂、痛苦万分的死法!你想确保鲁昌必死无疑,且死得比你想象的更惨!你更想……让阿史那云成为你毒计的执行者,一旦事发,她便是那显而易见的、背负所有罪责的复仇疯妇!而你,裴仲卿,你从头到尾,只需躲在暗处,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既报了私仇,又得了那‘璇玑流光盏’的秘法,更摆脱了阿史那云这个可能知晓你毒计、也可能在事后牵累你的‘同谋’!好一个一石三鸟,借刀杀人的毒计!”

“不!不是的!”裴仲卿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试图反驳,眼中充满了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惊骇与恐惧。

“是与不是,”狄仁杰冷冷打断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与悲悯,“阿史那云,她心中早已雪亮。”

他微微侧首。刑房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阿史那云站在门口,由两名女吏押着。她脸上泪痕已干,方才的激动与绝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她碧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越过狄仁杰,直直地、冰冷地钉在裴仲卿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彻骨的、洞悉一切的悲凉和……嘲弄。

裴仲卿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冰针狠狠刺穿,浑身剧震,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控制不住的、筛糠般的颤抖。

狄仁杰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裴仲卿,又落在门口宛如冰雕的阿史那云身上。刑房内只剩下火盆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裴仲卿牙齿格格打颤的声响。

“你……”裴仲卿终于从巨大的恐惧和崩溃中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死死盯着阿史那云,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侥幸,“你……你何时……”

阿史那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个空洞的、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仲卿,你忘了么?我父亲……阿史那弥,是西域最好的宝石商人。他教过我……如何分辨矿物的气息。鸩羽的腥苦……哪怕混在火眼石的冰寒里……也瞒不过我的鼻子。那夜……你将那包‘粉末’交给我时……我就闻到了。”

裴仲卿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绝望。

阿史那云的目光转向狄仁杰,那死寂中透着一丝奇异的解脱:“大人明察。我知晓他掺了毒。我知晓他想借我之手,行更歹毒之事,再让我顶下所有罪名。”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但我……还是将那包东西……放进了灯笼里。”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过苍白如雪的脸颊:

“因为……我恨他鲁昌,入骨。我也恨……这借刀杀人的毒计,冰冷。更恨这世道……为何总让豺狼得志,让良善……永堕无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无论哪一种死法……只要能让他死……只要能让我父亲和裴郎……不,让那个曾经干净的裴仲卿……在九泉之下能闭眼……我……甘愿入这地狱火海。”

她不再言语,任由女吏将她带下。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只留下那冰冷绝望的话语,在刑房中久久回荡。

狄仁杰沉默地站在原地。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又一个新的夜晚降临。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节庆的余韵似乎仍在某些角落流淌。暖红的灯火透过高窗,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瘫软、眼神空洞涣散的裴仲卿,又望向阿史那云消失的门口。那两双眼睛,一双被贪婪和算计彻底蛀空,一双被仇恨与绝望彻底冰封。

哪一具,不是被蚀空的躯壳?

狄仁杰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棂窗。夜风带着万家灯火的暖意和市井的烟火气涌入,拂动他深青色的衣袂。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繁华而喧嚣的盛世长安,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这满城璀璨的光影,看到了那光影之下无声游荡的、被各种欲望与仇恨扭曲的形骸。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涌入的夜风中。

“灯影之下,何曾缺过……游荡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