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血色梵音(2/2)
大云寺内香火鼎盛,僧众见狄仁杰到访,急忙通报住持。年迈的住持亲自迎出,神色间却有一丝慌乱。
“狄大人光临敝寺,不知有何指教?”住持双手合十,声音微颤。
狄仁杰还礼:“特来祭拜慧明法师。”
住持引狄仁杰至灵塔前,一路上目光闪烁。狄仁杰看在眼中,不动声色。
祭拜完毕,狄仁杰忽然问道:“慧明法师圆寂前,可有何异常?”
住持手中佛珠一顿,强作镇定:“师兄安详离世,并无异常。”
狄仁杰目光锐利:“法师精通医理,善于养生,何以突然圆寂?”
住持额角渗出细汗:“生死有命,佛法无常。”
此时,元芳悄然靠近狄仁杰,低声道:“大人,寺中僧人说慧明法师圆寂前一日还曾在讲堂说法,精神健旺。”
狄仁杰点头,转向住持:“本官受陛下之命,调查薛师失踪案,需要开棺验看慧明法师遗骸。”
住持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惊扰高僧遗骨,罪过罪过!”
狄仁杰面色严肃:“若非事关重大,本官也不会行此下策。住持如此阻拦,莫非有何隐情?”
住持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在狄仁杰的坚持下,只得命人开启灵塔。
棺木开启的瞬间,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慧明法师的遗体保存完好,面目如生,但狄仁杰敏锐地注意到,法师的右手缺失了小指。
“这是怎么回事?”狄仁杰厉声问道。
住持扑通跪地,泪流满面:“狄大人明鉴,老衲实在不敢说啊!”
狄仁杰扶起住持,温言道:“大师不必恐惧,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住持长叹一声,终于道出实情:慧明法师并非自然圆寂,而是中毒身亡。下毒者,正是薛怀义。
“薛师为何要毒害自己的授业恩师?”狄仁杰震惊。
住持老泪纵横:“慧明师兄发现了薛师的秘密——他借修建通天浮屠之机,暗中铸造铜兵,意图不轨。师兄欲向陛下告发,却被薛师抢先灭口。”
狄仁杰与元芳对视一眼,心中骇然。若薛怀义真在私铸兵器,那便是谋逆大罪!
“薛师死后,我们恐惹祸上身,便未敢声张。”住持补充道。
离开大云寺,狄仁杰面色凝重:“元芳,看来我们低估了此案的严重性。”
元芳点头:“薛怀义私铸兵器,必是为人所用。武三思近日异常活跃,莫非...”
狄仁杰举手制止:“无凭无据,不可妄议亲王。当下之急,是找到私铸工坊所在。”
回到狄府,狄仁杰重新审视血色经卷。他将那行被改动的经文单独抄录,反复推敲。
“一切有为塔,如梦幻泡影...”狄仁杰喃喃自语,“塔...浮屠...通天浮屠!”
他猛地起身,取来通天浮屠的工程图纸。图纸上,浮屠高耸入云,气势恢宏。
“元芳,你看这浮屠地基,”狄仁杰指着图纸一角,“规模远超地上建筑所需,地下必有空间!”
元芳细看后恍然大悟:“工坊就在浮屠地下!”
狄仁杰点头:“立刻调集人手,但不要惊动工部。”
深夜,通天浮屠工地静悄悄。狄仁杰与元芳带领一队精锐府兵,悄无声息地潜入。工地守卫早已被裴行以巡查名义调开。
浮屠地基深处,一扇隐蔽的铁门藏在脚手架后。元芳用力推开,一条向下的阶梯显露出来。
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炉火虽已熄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金属与煤炭的气味。工坊内堆放着大量已铸造好的兵器——刀剑、长矛、铠甲,数量之多,足以装备一支军队。
“果然如此。”狄仁杰巡视工坊,面色冷峻。
在工坊一角,他们发现了更多证据——几卷以血书写的经卷,与宫中出现的如出一辙;赵七等失踪工匠的衣物;以及一本记录着资金往来的账册。
狄仁杰翻开账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武”字。
“大人,这...”元芳倒吸一口凉气。
狄仁杰合上账册,面色凝重:“此案已不仅是谋杀,更是谋逆大罪。”
众人退出工坊时,狄仁杰忽然在门口停下。他俯身从门缝中拾起一片小小的金箔,上面刻着精细的凤凰纹样。
“这是宫中之物。”狄仁杰眼神锐利起来。
回到狄府,天已微明。狄仁杰独坐书房,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一一梳理:薛怀义私铸兵器,慧明法师因此被害,薛怀义随后被杀,血色经卷出现在皇宫,武三思异常活跃,还有那片宫中的金箔...
忽然,他眼中闪过明悟:“原来如此!”
狄仁杰立即唤来元芳:“你速去查证一事:薛怀义‘病重’期间,何人曾入宫面圣。”
元芳不解其意,但仍领命而去。狄仁杰则取出纸笔,开始书写奏章。
午后,元芳带回消息:薛怀义“病重”次日,只有武三思和太平公主入宫觐见。
狄仁杰放下笔,长叹一声:“果然如此。”
三日后,狄仁杰请求密奏,武则天在偏殿召见。
狄仁杰将调查结果一一呈报:薛怀义借修建通天浮屠之机,在地下私铸兵器,意图不轨;慧明法师发现后被害;薛怀义随后被同伙灭口。
武则天震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神都谋逆!”
狄仁杰平静道:“陛下息怒,此案尚有隐情。”他呈上那片金箔,“这是在工坊门口发现的,应是凶手不慎掉落。”
武则天接过金箔,面色骤变:“这是...”
“这是太平公主府特有的金箔纹样。”狄仁杰接口道。
殿内一片死寂。武则天目光如刀:“狄卿,你可知你在指控谁?”
狄仁杰躬身道:“臣不敢妄议公主。但此案证据确凿,太平公主与武三思合谋,利用薛怀义私铸兵器,事成后杀人灭口。那血色经卷,既是向陛下示威,也是嫁祸反佛势力的手段。”
武则天缓缓起身,在殿内踱步:“他们为何如此?”
“陛下明鉴,”狄仁杰抬头,目光清明,“公主与梁王,所求的自然是那至高之位。”
武则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狄卿,此案到此为止。”
狄仁杰愕然:“陛下!”
武则天抬手制止:“朕会处置他们,但不必公开。你已查明薛怀义死因,可以结案了。”
狄仁杰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领命。
退出偏殿时,武则天忽然问道:“狄卿,你如何确定太平公主涉案?”
狄仁杰驻足:“血色经卷上的梵文有一处被改动,暗示浮屠之秘。而精通梵文又熟悉薛怀义事务者,太平公主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经卷所用的血,并非薛怀义之血。”
武则天挑眉:“哦?”
“经卷血腥气中混有麝香之气,那是公主最爱的熏香。”狄仁杰平静道,“且血书字迹工整,必是女子所写。公主师从薛怀义学习梵文,最熟悉他的笔迹,能够完美模仿。”
武则天目光复杂:“你果然是大周第一神探。”
狄仁杰深深一躬:“臣只是尽忠职守。”
一月后,武三思被外放督建陵寝,太平公主闭门诵经为国祈福。朝野上下皆以为这是寻常的职务调动,唯有少数知情人明白其中深意。
狄府书房,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元芳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大人,此案就这样了结了吗?”
狄仁杰轻叹一声:“皇家之事,有时真相不如安定重要。陛下已做处置,我们不必再多言。”
“可是遇害的慧明法师、赵七那些工匠,他们的冤屈...”
“他们的冤屈已昭雪,凶手已得惩处,只是方式不同罢了。”狄仁杰转身,目光深邃,“元芳,为官之道,不仅要明察秋毫,更要懂得适可而止。”
元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狄仁杰走向书案,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这一次,笔尖毫不犹豫地落下,一个苍劲有力的“法”字跃然纸上。
窗外,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神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