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铜钟索命记(2/2)

狄仁杰不再追问,安慰了老管家几句,便与周正、李元芳离开了祠堂。

回到临时落脚客舍,已是黄昏。李元芳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否已看出了什么端倪?那钟难道真的成精了不成?”

狄仁杰坐在窗边,指尖轻敲桌面,摇头道:“世间岂有真能自鸣索命的铜钟?所谓怪力乱神,多半是人心鬼蜮。那钟锤上的丝线,质地特殊,绝非寻常之物,带有腥气,倒让我想起一种海外传来的‘鲛人丝’,坚韧异常,水火难侵,价格极其昂贵。而老管家所言钟声沉闷,更是关键。”

“大人的意思是……钟声有异,是因为撞击之时,钟口或被覆盖?”李元芳反应极快。

“不错。”狄仁杰赞许地点点头,“子夜无人之时,铜钟如何能被覆盖,又能如何被撞击?这便需要一番布置了。我观那祠堂梁上,尘埃有异,似有重物悬挂或摩擦的痕迹。墙角地面的模糊浅痕,也非人足所留。”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寥寥数笔,便画出了祠堂的简易结构,铜钟的位置,以及梁上、墙角的几处标记。

“元芳,你来看。”狄仁杰指着图纸,“若有一身手敏捷之人,预先在梁上设置机关,以那种特制丝线牵引某物,覆盖钟口,再设法驱动钟锤。子夜时分,人在远处亦可操控,造成铜钟自鸣的假象。”

李元芳看着图纸,恍然道:“大人明见!如此说来,那苏文定之死,也绝非什么冤魂索命,而是有人利用这铜钟怪响制造恐慌,趁机行凶!”

“十之八九。”狄仁杰沉声道,“苏文定死状安详,无伤无毒,这恰恰是最可疑之处。何种手段能让人如此毙命?若非江湖中传言的某些奇门迷药,便是……极高明的内家手法,震断心脉而外表不显。苏府之中,谁有这等手段?谁又能熟知府中环境,设下如此机关?”

李元芳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怀疑……是内鬼?那个大少爷?”

狄仁杰目光深邃:“他有动机,有机会。但……未必只有他。那钟连响十三下,必有深意。十三这个数字,在苏家,或者说对苏文定,意味着什么?还有那钟上的梵文……周正说是无人能识,或许,他只是问错了人。”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元芳,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设法查清苏文定长子苏文康近日行踪,尤其是他与外界何人接触,可有习武的背景,或者与江湖人士往来。第二,拿着我的名帖,去城中最大的‘博古斋’,请他们的东家,那位曾随商队远赴天竺的老师傅,秘密前来一见。我要他认认那钟上梵文的意思。”

“是!大人!”李元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夜色渐深,并州城华灯初上。狄仁杰独立窗前,望着苏府方向那片被哀愁与恐惧笼罩的宅院,目光锐利如鹰。

一个时辰后,李元芳带回消息。苏文康确实曾暗中与一个来自江南的丝绸商人有过接触,而那商人据传与一些海寇有牵连,能弄到“鲛人丝”这类海外奇物。此外,苏文康幼时体弱,曾被送去城外道观习武强身,虽然后来弃武从文,但底子还在。

又过了片刻,博古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东家被秘密请至客舍。狄仁杰将亲手摹画的钟上部分关键梵文出示给他。老东家戴上水晶镜片,仔细辨认良久,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阁老,”他放下纸片,声音有些发颤,“这些梵文,老朽年轻时在天竺一座荒废的古庙残碑上见过类似的。这并非祈福超度的经文,而是……而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名曰‘焚心咒’,据传能引动人心底恶念,惑乱心神,久之则气血逆冲,暴毙而亡!而且,这咒文末尾的印记……似乎需要特定的次数呼应,方能完全引发……十三……难道是十三次钟鸣,对应咒文十三段?”

老东家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狄仁杰眼中猛地射出彻悟的光芒,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骤然贯通!

诅咒是引,钟鸣是媒,机关是手段,那特制的“鲛人丝”不仅是牵引覆盖物的工具,其燃烧或摩擦产生的异味,恐怕本身就是配合咒文、引动气血的催化剂!好精密的布局,好恶毒的心思!

凶手不仅要苏文定的命,还要他在死前承受无尽的恐惧与心神折磨!这绝非简单的父子龃龉所能解释,必有更深的仇恨!

“元芳!”狄仁杰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我们便去这苏府灵堂,会一会那装神弄鬼之徒!”

子时将近,苏府一片死寂,唯有灵堂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树影幢幢,如同鬼魅。府中上下,因连日的恐惧和悲伤,早已疲惫不堪,各自歇息,灵堂内外空无一人。

狄仁杰端坐于灵堂一侧,面前摆放着一张七弦古琴。他焚起一炉清香,双手轻抚琴弦,并未拨动。李元芳则依照吩咐,凭借绝顶轻功,悄无声息地伏于灵堂正上方、通往祠堂方向的横梁阴影之中,屏息凝神,目光如电,紧紧盯着祠堂院落的方向。

月色朦胧,星光黯淡。

“当——”

一声沉闷的钟响,陡然从祠堂方向传来,撕裂了夜的宁静。果然是子时!

钟声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一声接一声,沉闷短促,敲在人心上,带来莫名的悸动。

狄仁杰神色不变,指尖终于落下,拨动了琴弦。

“铮——”

清越的琴音响起,初时平和,如溪流潺潺,渐渐高昂激越,竟似金戈铁马,杀伐之音骤起,将那沉闷的钟声都压了下去。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亮,充满了堂堂正正、破除邪祟的凛然之气。

就在琴声到达最高潮、如同利剑划破夜幕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伴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自灵堂外侧、靠近祠堂方向的一棵大树的浓密树冠中射出,目标并非狄仁杰,而是直射灵堂的某一根梁柱!那银光细若牛毛,正是“鲛人丝”!

几乎在同一瞬间,梁上的李元芳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身形暴起,快如闪电,手中刀并未出鞘,连带着刀鞘精准无比地向着那银光来处猛地掷去!

“啪!”一声脆响,刀鞘裹挟着千钧之力,穿透枝叶,击中树冠中某个物体。

“呃啊!”一声闷哼从树冠中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踉跄着从树上跌落,重重摔在院中地上。

李元芳已如大鸟般掠下,一脚踏在那黑影胸口,手中寒光一闪,佩刀已然出鞘半寸,抵住其咽喉。

狄仁杰的琴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出灵堂。李元芳已然将那黑影制住,拖到灯光之下。只见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因疼痛和惊恐而圆睁的眼睛,其右肩被李元芳的刀鞘击中,已然塌陷下去,显然是碎了。

狄仁杰走上前,伸手扯下那人的蒙面黑布。

露出的,是一张颇为英俊,但此刻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年轻面容——正是苏文定的长子,苏文康!

“果然是你。”狄仁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以‘鲛人丝’牵引浸油厚布,子夜时分覆盖钟口,再以机簧驱动钟锤,故布疑阵,制造冤魂索命的假象。那钟上诅咒梵文,配合钟声与鲛人丝燃烧的异气,不断加剧你父亲心中的恐惧与旧患,最终引得他气血攻心,或是引动了你预先下在他饮食中的、某种难以察觉的慢毒,令他暴毙而亡。苏文康,你可知罪?”

苏文康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挣扎着嘶吼道:“他该死!他独断专行,逼死我生母,又阻我与真心相爱之人在一起,在他眼中,只有他的生意,他的面子!何曾有过我们!我……我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狄仁杰目光如炬,逼视着他,“你生母乃因病早逝,与你父亲何干?你所谓真心相爱之人,不过是看中你苏家财富的海寇细作!你父亲早已查明,阻你往来,是为救你,为保苏家基业!你被情爱蒙蔽,被他人利用,弑父栽赃,竟还执迷不悟!”

苏文康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不可能……你骗我!”

狄仁杰不再看他,对闻声赶来的周正及一众衙役道:“周大人,将其收押,仔细搜查其住处,必能找到剩余的‘鲛人丝’、机簧零件以及与那海寇往来书信。此案,可破了。”

周正看着被衙役架起、失魂落魄的苏文康,又看看神色淡然的狄仁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连忙躬身道:“卑职遵命!阁老神明,卑职……卑职佩服!”

案件告破,苏文康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在其住处搜出了确凿证据。并州城内外,关于铜钟索命的谣言顷刻烟消云散。

三日后,狄仁杰车驾离开并州。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李元芳忍不住回头问道:“大人,您最后对苏文康所言,关于其生母和海寇细作之事,是早已查清,还是……?”

狄仁杰望着窗外渐次复苏的田野,轻轻叹了口气:“半是查证,半是攻心。其母之事,老管家言语闪烁,我料必有隐情,稍加试探便知。那海寇细作,苏文康接触的丝绸商人背景不难查,结合其能弄到‘鲛人丝’,身份呼之欲出。苏文定阻止,合乎情理。重要的是,要让苏文康知道,他所谓的‘替天行道’,是何等荒谬与可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人心若被怨毒与私欲蒙蔽,有时比什么冤魂诅咒,都要可怕得多。那口铜钟,敲响的从来不是索命之音,而是警世之钟啊。”

李元芳默然,深深点头。

马车渐行渐远,并州城高大的城墙在身后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湛蓝,白云舒卷,唯有官道两旁的白杨,在夏日熏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诉如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