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凤凰泣血录(2/2)
狄仁杰拾起画笔:“你的画技得裴师傅真传,凤凰尤其传神。况且,慈悲寺的壁画修复向来由宫中画院负责,突然外包民间匠人,不合常理。你冒险留在此处,定有缘由。”
裴云娘——或者说,扮作男装的年轻匠人——泪如雨下:“那夜父亲预感大祸临头,命我从密道逃走,让我务必找到‘青铜秘术’,交予狄仁杰大人。他说唯有狄公能解此局。”
“何为青铜秘术?”
裴云娘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刻繁复星纹:“这是我裴家祖传的秘术,据说源自周朝,可推演天命。父亲不愿它落入歹人之手,招来杀身之祸。”
狄仁杰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凤鸣岐山”。
“杀你全家的,是何人?”
裴云娘咬牙道:“那夜我躲在密道,听见一个声音...是梁王府的管家郑荣。他们逼问父亲青铜秘术的下落,父亲不说,他们便...”她哽咽难言。
狄仁杰皱眉:“梁王府的人为何要青铜秘术?”
“传说此术能推演天命,武氏欲篡唐位,必得此物以证天命所归。”
狄仁杰想起裴明礼信中的“天命在唐”,心中明了。他正要再问,忽听殿外传来乔泰的喝止声。紧接着,数支弩箭破空射入,直取裴云娘!
狄仁杰一把推开裴云娘,弩箭擦肩而过,钉入壁画。马荣率人冲入,与一群蒙面刺客战作一团。
混乱中,裴云娘将一块青铜圆盘塞入狄仁杰手中:“这是星盘,三日后‘荧惑守心’,天门开启...大人小心梁王...”话未说完,一枚冷箭射中她的后背。
狄仁杰扶住裴云娘,马荣等人奋力击退刺客,擒获一人。然而裴云娘已气息奄奄。
“凤凰...泣血...”她最后说道,双目圆睁,与裴家死者的表情一模一样。
狄仁杰沉痛地合上她的双眼,起身查看被擒的刺客。刺客嘴角流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
“大人,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乔泰递上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梁王府的标志。
狄仁杰冷笑:“太过明显了。”
三日后,夜色深沉。
狄仁杰独坐书房,研究裴云娘临终前交给他的星盘。根据羊皮纸上的提示,今夜子时“荧惑守心,金木交会”,是观星推演的关键时刻。
星盘构造精巧,中央是北斗七星,周围环绕二十八宿,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狄仁杰将星盘对准夜空,转动盘面。当盘上星辰位置与夜空重合时,星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内层弹开,露出夹层中的绢布。
绢布上记载的并非推演天命之术,而是一段历史秘辛:周武王伐纣时,得凤凰祥瑞,命工匠铸青铜凤凰一对,内藏伐纣经过与纣王暴政的记录,以传后世。裴氏先祖便是铸造这对凤凰的工匠,世代守护这个秘密。
狄仁杰恍然大悟。武三思寻找青铜秘术,不是为了推演天命,而是为了找到证明武氏代唐合乎天命的“祥瑞”。若不能得,便毁去可能证明李唐正统的证物。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荣来报:“大人,梁王府的管家郑荣找到了,已死在城外乱葬岗,怀中搜出此物。”他递上半块青铜令牌,与裴云娘给狄仁杰的令牌恰好能拼合。
“杀人灭口。”狄仁杰冷哼。
乔泰又道:“宫中传来消息,天后明日要去感业寺祈福,梁王陪同。”
狄仁杰眼神一凛:“不好!他们的目标是天后!”
“什么?”乔泰马荣齐声惊问。
“速速点齐人马,随我前往感业寺!路上解释。”
马蹄声踏破洛阳的宁静。狄仁杰在轿中向乔泰马荣解释:
“裴明礼铸造的两只青铜凤凰,一只已入宫中,另一只仍在梁王手中。若本官所料不差,明日天后在感业寺上香时,必会出现‘凤凰泣血’的异象,暗示天后的统治招致天怒。梁王便可借此排除异己,巩固权势。”
马荣不解:“凤凰如何泣血?”
“裴明信中说‘金木交会,天门洞开’,指的不仅是天象,也是机关暗语。青铜凤凰眼中镶有红宝石,内藏朱砂液,特定时辰,机关启动,朱砂从凤眼流出,宛如泣血。”
乔泰恍然大悟:“所以梁王要杀裴明礼灭口,既得青铜秘术,又保机关秘密不泄。”
狄仁杰点头:“只可惜裴明礼宁死不屈,只交出一只凤凰。梁王不得已,只能在感业寺设局。”
感业寺已遥遥在望。夜色中,寺庙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狄仁杰命众人下马,悄悄包围寺院。
寺内灯火通明,武三思的亲兵守卫森严。狄仁杰带乔泰、马荣从侧墙翻入,潜行至大雄宝殿。殿中无人,唯有一座青铜凤凰立在佛像前,与裴家工坊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狄仁杰仔细检查凤凰,在凤首处发现细微的机关痕迹。他试着旋转凤冠,凤眼果然有松动。
“大人,如何处置?”乔泰问。
狄仁杰沉思片刻:“将计就计。”
次日清晨,武则天驾临感业寺,武三思率百官陪同。寺中钟鼓齐鸣,香烟缭绕。
武则天步入大雄宝殿,正要上香,忽见青铜凤凰眼中流出鲜红液体,在地上汇成一片“血泊”。
众臣哗然,纷纷跪倒。武三思趁机道:“天后,凤凰泣血,乃天示警兆,必是朝中有奸佞当道,或是...政令有违天和。”
武则天面色阴沉,扫视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群臣噤若寒蝉。就在此时,狄仁杰越众而出:“天后,臣有本奏。”
武三思厉声喝道:“狄仁杰,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
狄仁杰不理会,径直走向青铜凤凰:“凤凰非泣血,而是在指认真凶!”
他转动凤凰右翅,翅尖指向武三思:“梁王殿下,可否解释一下,裴明礼全家为何中毒身亡?裴云娘又为何死于非命?”
武三思脸色大变:“狄仁杰,你休要血口喷人!”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星盘、令牌与密信:“证据在此。裴明礼祖传的青铜秘术,记载的并非推演天命之法,而是周朝遗训:天命在德,不在异姓。梁王为得此物,不惜杀人全家,又设计凤凰泣血,妄图借此排除异己,为武氏代唐铺路。”
殿中一片哗然。武三思怒极反笑:“荒唐!就凭这些伪证,就想诬陷本王?”
狄仁杰不慌不忙,取出从裴家带回的青铜碎片:“这是在裴明礼卧榻下找到的碎片,与梁王府管家郑荣怀中的令牌材质工艺完全相同。更重要的是,郑荣并非自杀,而是他杀——他在被杀前,留下了凶手的名字。”
武三思冷笑:“一个死人如何留名?”
狄仁杰命人展出一块白布,上面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这是在郑荣手中发现的。看似无意义的涂鸦,实则是裴家青铜秘术中的密文,意为‘梁’字。”
武三思终于色变,后退半步。
狄仁杰继续道:“更致命的是,裴云娘临死前告诉下官,她听到了凶手的声音。下官已请来宫中乐师与声音相似的侍卫,在大殿外等候。天后可要一听真凶之声?”
武则天目光冷冽,扫过面如死灰的武三思,又看向狄仁杰:“狄卿家,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狄仁杰躬身:“天后,凤凰泣血,确为凶兆,然凶非朝政,而在人心。梁王为一己之私,残害无辜,构陷忠良,此真大凶之兆也。”
武则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梁王武三思,削去爵位,押入大牢候审。狄仁杰...”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狄仁杰:“此案交由你全权处置。”
风波平息后,狄仁杰站在大理寺院中,仰望星空。乔泰走近,低声道:“大人,裴家父女的后事已安排妥当。”
狄仁杰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对拼合完整的青铜令牌,轻轻一掰,令牌竟从中分开,露出极薄的绢布。上面是裴明礼的亲笔:
“狄公亲启:武氏代唐,势不可挡。吾祖训不可违,唯以死守秘。青铜非金非石,可传千年真相。望公保李唐血脉,以待天时。”
马荣不解:“大人,既然这令牌中藏有密信,为何裴云娘不直接交给您?”
狄仁杰长叹:“因为她不知密信所在。裴明礼为防不测,将秘密分藏多处,唯有集齐所有线索,方能破解。这也是他对我们的考验。”
他将令牌投入炉中,看火焰吞没绢布。
“大人,这是...”乔泰惊呼。
狄仁杰目光深邃:“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日我们破了案,却改变不了大势。唯有等待,等待真正的凤凰涅盘,重鸣岐山的那一天。”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方的钟声。狄仁杰转身走入廨堂,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
青铜凤凰的故事结束了,但神都洛阳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