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家国担当(2/2)

他顿了顿:“你说韩家村发展得好,我倒不稀罕说它‘全国第一’——单点的好,不算真本事;能把韩家村的法子,变成全省都能学的样板,这才是你最厉害的地方!以前我总跟学生说,读书要‘见天地、见众生’,不是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真能做到的没几个。你倒好,不仅让韩家村的人吃饱了饭,还能把经验推出去,让更多人少走弯路,这份全局心,这份眼界,比我当年强太多!”

提到去年人民日报的文章,路老师的笑意更深了,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胳膊:“去年你上人民日报那篇文章,当时我读后感觉你能把书本学问变成实打实的收成,已经很了不得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万万没料到,你不止‘用’好了学问,还‘创’了新——你把乡亲们的土办法,跟科学技术揉到一起,变成了可推广的模式,这已经不是‘学以致用’,是‘以用促学’,这份悟性和格局,我都得向你学三分!”

一旁的师娘听得连连点头,插话道:“老路这话在理!以前我总跟他吵,觉得他把粮票省给学生不值当,今儿听老路这么一说,才明白浩子你干的事,不是小打小闹——是让更多人能踏实过日子,这才是读书人的大本事!”

路老师没接师娘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满是期许:“浩子,你要记住,你干的这事,比拿任何奖状都金贵。现在不少学生觉得,读书是为了找个好差事,可你用行动证明,读书是为了给更多人搭梯子、铺路子。往后不管遇到啥难,都别丢了这份心——你这眼界,这格局,往后能走的路,比你现在想的还宽!”

说罢,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笔记本,递到我手里:“这是我以前整理的各地农业器械资料,你拿着,说不定能给你那‘农技一公里’添点用。今儿高兴,咱师徒俩好好聊聊,你把试验田的细节、跟乡亲们打交道的门道,都跟我说说,我琢磨着,把这些整理成文章,让更多老师、学生看看,读书到底该读成啥样!”

看到气氛终于有所缓和,不再像刚才那般剑拔弩张,我趁机朝一直躲在里屋门帘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大眼睛偷偷张望的路飞招了招手,脸上露出最温和的笑容:“路飞,过来,到哥哥这儿来。”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在母亲无声的默许下,才怯生生地挪了出来,身上那件布满补丁、尤其是膝盖和手肘处布料几乎磨透的旧棉袄,在光线下一览无余,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目光扫过他脚上那双前面“张嘴”、后面“露跟”的旧布鞋,心里更是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从怀里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重新折好,拉过路飞有些脏兮兮的小手,稳稳地塞进他的手心里。

“路飞,来,拿着。”我俯下身,与路飞平视,声音放得愈发温和,“这是哥哥给你的新年红包。虽然年已经过了,但祝福不过时,好运不过时。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铅笔、本子,或者……偷偷买点零嘴儿解解馋,别让妈妈知道。”我说着,还冲路飞眨了眨眼。

师娘见状,习惯性地又要阻拦:“浩子,这可使不得!这太多了!你……”

我笑着直起身,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俏皮:“师娘,这您可就管不着啦!新年红包,图的就是个吉利彩头,给了就不能收回,这是老规矩,推了可不吉利。路飞,快,大声跟哥哥说‘新年快乐’!”

路飞紧紧攥着红包,抬头看看面带微笑的我,又看看欲言又止的父母,小脸因为激动、害羞和巨大的惊喜而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喊道:“谢谢浩子哥哥!新年快乐!!”然后,像是怕这宝贝飞走一般,迅速而小心翼翼地将红包塞进了自己内衣最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小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这一刻,师娘怔怔地看着儿子脸上那久违的、纯粹而灿烂的笑容,眼圈再次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和委屈,而是因为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与深深的释然。

路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肩膀,力度之大,几乎让我站立不稳。一切感激、一切愧疚、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理解与欣慰,都融在了这无声的动作里。

我知道,这十元钱,这些布料和鞋子,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路老师家长期的经济困境,但至少,它能像一缕强劲的阳光,暂时驱散笼罩在这个清苦之家上空的浓重阴霾,能给小路飞一个不那么委屈、甚至带着些许甜味的童年片段,也能让路老师内心那份“接济学生”的善举,少几分沉重,多几分心安理得。

从路老师家出来,已是午后时分。

我信步走向图书馆,我踏上石阶,走进阅览大厅沿着那一排排高大的、顶天立地的书架慢慢走着,指尖轻轻划过一本本书脊,就在这里,那个靠窗的、光线最好的位置,我和林雪晴度过了无数个共同学习、彼此陪伴的日夜。她遇到难题时微微蹙起眉头、咬着笔杆的专注模样;豁然开朗时,那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般的粲然一笑;耐心细致地为他讲解复杂公式时,那轻柔而清晰的语调;还有那次他无意中触碰到她微凉指尖时,两人同时一愣,她白皙脸颊上瞬间飞起的那抹动人红霞,以及自己当时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昨日刚刚发生,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深深淹没。我正沉浸在无尽的思念与略带感伤的出神之中,一个带着难以置信、又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欣喜的女声:

“浩哥……浩哥?是……是你吗?”

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让我全身一震,猛地转身。

下一秒一个温软而带着熟悉淡雅馨香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我的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我踉跄了一下,但我几乎是凭借本能,立刻稳稳站住,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扑入怀中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搂住。

是林雪晴!真的是她!

她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些,但怀抱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暖而柔软。

她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在我的胸前,双臂用力环住我的腰身,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我背后的衣衫,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我们就这样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在周围零星几个同学投来的诧异、好奇乃至善意微笑的目光中,忘乎所以地紧紧相拥。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因距离和时光而产生的隔阂与猜测,都在这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拥抱中,消弭于无形,融化在彼此炽热的体温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我感觉到怀里的她颤抖渐渐平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才依依不舍地稍稍松开一些禁锢的力道,双手轻柔地捧起她一直埋在自己胸前的脸蛋。

她顺从地仰起头,不施粉黛的脸上,肌肤依旧白皙细腻,因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那双让他魂牵梦萦、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清澈杏眼,此刻氤氲着朦胧的水汽,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晶莹的泪珠。那双眼,清澈、明亮又带着无限委屈、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就那样毫无保留地、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仿佛要一直看到我的心里去。

我俯视着这张日夜思念、此刻终于真切地出现在眼前的容颜,心中被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满足感所充斥,所有归途的奔波、等待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雪晴,”最终只凝聚成这最简单、却也最直击心底的三个字,“我好想你。”

“浩哥,”她的嘴角扬起,对我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仿佛照亮了整个昏暗阅览室的笑容,“我也是。每一天……都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转而紧紧握住她微凉柔软的小手,牵着她,走向那个承载着他们无数共同记忆的、靠窗的座位。

座位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笔记和书籍,一本摊开的英文原版书页角被细心抚平。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翻开,林雪晴那娟秀工整、一丝不苟的字迹立刻映入眼帘。这不仅仅是详细的课堂记录,更有大量用不同颜色墨水笔精心标注的难点解析、相关知识拓展引申,甚至……我的心猛地一跳,我甚至看到了针对我可能存在的理解薄弱环节,特意补充记录的典型例题和多种思路引导!

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需要耗费多少课余时间与深夜灯火下的心血?需要何等细致的观察与深刻的了解,才能如此精准地预判我可能遇到的困难?这早已不仅仅是一份详尽的学习资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守望与承诺,是她在分别的日子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陪伴我、支持我的证明。

我抬起头,再次望向身旁一直静静注视着我的林雪晴,心中汹涌的情感澎湃如海潮,难以言表,最终只化作两个沉重而真诚到了极致的字:“谢谢。”

林雪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能回来,就好。比什么都好。”

我反手将她的手重新握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我拉着她一起在座位上坐下,开始低声地、详细地向她讲述自己离开这一个学期的全部经历。不再是刚才对路老师讲述时那种偏重技术层面和事件本身的版本,而是融入了更多个人的感受、内心的困惑、面对挫折时的挣扎、取得微小进展时的喜悦。试验田遇到意想不到的挫折时的焦虑与不眠之夜,看到村民们因为看到丰收希望而露出淳朴笑容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还有……对北平、对清华园、对她……那无时无刻不在、如同野草般疯长的思念。

她静静地听着,身子微微向我倾斜,时而因听到我描述艰难处而感同身受般地蹙紧眉头,时而因听到我讲述乡村趣事而掩嘴发出极轻的、愉悦的笑声,时而又因听到我轻描淡写带过的某些冒险瞬间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的神色。她没有打断我,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给予他全部的注意力与最深切的共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跳跃、停留,温暖而静谧,仿佛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我们又低声聊了许久,直到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轻声提醒闭馆时间。两人相视一笑,开始一起动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笔记和书籍。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也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亲密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未来那条紧密相连、需要彼此扶持共同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