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久违的第三封信(1/2)
腊月的寒风依旧在清华园的屋檐巷弄间穿梭呜咽,但宿舍楼内因联防队成立而燃起的激昂情绪尚未完全平息。
就在这种外紧内弛、个人警惕与集体热情交织的微妙氛围中,我期盼已久的那封来自韩家村的信件,终于跨越千山万水被送到了我的手中。
看到信封上那熟悉而略显笨拙的钢笔字迹——“清华大学 韩浩 亲启”,落款是“山西 王答公社韩家村李保明”,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几分。仿佛一股来自韩家村田间地头的暖流,瞬间冲散了笼罩在心头多日的、因被跟踪和盗窃而积郁的阴霾。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边角。
午后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的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独自坐在靠窗的床头,将信纸展开。
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甚至带着几分庄重,一如他本人保守而务实的性格。
“浩娃子:”
“见字如面。自你赴京求学,村里老少时常念起你……”
开篇是例行的问候与寒暄,询问我的学业和生活情况,语气中透着长辈的关切。但很快,信的内容便转向了实质性的汇报,字里行间压抑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遵照你离村前的规划和指导,公社集中力量办的两件大事,均已初见成效。其一,公社旗下十三个生产队砖厂已全部顺利出窑!第一批青砖,质地坚实,色泽均匀,方圆几十里都算是上等货色!现已开始为村里统一规划的养鸡场供货。其二,你大力倡导、并亲自示范的‘韩家村模式’养鸡场,每个生产队的第一间鸡场都已建成并开始运营,鸡苗长势良好,社员们精心照料,就盼着早日下蛋、出栏,给家里添些油水,给集体增些收入……”
读到此处,我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仿佛能看到那新建的砖窑冒出的滚滚青烟,能听到各个生产队养鸡场里雏鸡“唧唧”的欢快叫声。这是现代集体经济理念与这个时代农村实际相结合结出的第一茬果实,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都非同小可。
然而,信笔锋一转,提到了当下的季节:“眼下秋收已毕,颗粒归仓。为确保抢收顺利完成,各生产队的养鸡场扩建工作已暂告一段落,待农闲时再行推进。”
“今年,托年初你领着大家搞的堆肥和蚯蚓养殖的福,加上风调雨顺,咱韩家村迎来了一个多年未见的好收成!庄稼棵棵肥壮,穗大粒满!具体亩产如下:玉米达一百六十公斤,高粱一百四十八公斤,水稻更是达到了二百一十公斤!(注:此为市斤换算后的公制单位)……”
“一百六十公斤……二百一十公斤……” 我盯着这几个数字,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作为一个来自2024年的灵魂,我的大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调取了下意识储存的知识信息:根据国家权威调研报告,2024年山西地区的平均亩产,玉米约为九百公斤,高粱约六百四十公斤,水稻约七百公斤!
(六十年代初与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粮食亩产对比) 亩产,即一亩土地所能产出的粮食重量,是衡量农业生产效率的核心指标。在1962年代初的中国,由于种子技术落后(多为传统品种,抗病虫害能力差、产量低)、化肥农药极度稀缺(主要依赖农家肥,效力有限)、水利设施不完善(靠天吃饭成分大)以及耕作管理方式粗放,粮食亩产普遍处于极低的水平。韩家村在采用了堆肥增肥和蚯蚓松土改良土壤等“先进”技术后,能达到这个数字,信中提及“已比其他未采用新法地区的平均亩产高出近两成”,这已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但这区区几百斤的亩产,与未来依靠杂交育种技术(如袁隆平杂交水稻)、大规模工业化肥农药、精准农业灌溉和机械化耕作所带来的动辄千斤以上的亩产相比,其差距何止是天壤之别!
这一刻,我才无比真切、无比残酷地意识到,我之前对于这个时代“粮食珍贵”的理解,还是太过抽象和肤浅了!我重生于此,大部分时间要么在读书,要么因身体原因此前只在韩家村干些轻省农活,后来便直接考入清华,从未亲身经历并深度关注过“亩产”这个具体而微的数字背后,所代表的生存困境。就是这区区三百多斤的玉米亩产,便是此刻无数农民辛勤一年的最高期盼,是维系一个国家、亿万人生命线的基石!想想那些因缺粮而浮肿的面庞,想想黑市上高昂的粮价,想想可能还在发生的饥馑……我握着信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一种混合着震惊、沉重、以及愈发强烈的使命感的情绪,在我胸腔中翻涌。
短暂的震撼过后,我开始思索,韩家村的丰收,固然可喜,但这区区一个村子的增产,对于幅员辽阔、普遍缺粮的国家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如何将韩家村的成功经验最大化利用?如何将这点多余的粮食,发挥出超越其本身食用价值的更大作用?
我立刻起身,找出信纸和钢笔,略一沉吟,便俯案疾书。
“亲爱的李书记:”
“见字如面。您的来信我已收到,反复阅读,喜悦之情,难以言表。透过字里行间,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韩家村金灿灿的谷堆,听到了乡亲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声……”
“书记,丰收的成果确实喜人,大家今年能过个肥年,我由衷为大家高兴。然而,我在北京求学,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首都尚且有许多人因吃不上饭而面黄肌瘦,甚至……听闻仍有饿死人的悲剧发生。国家,依然处于极度粮食紧缺的艰难时期。”
写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抛出了我思考成熟的核心建议:
“书记,在此,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或许显得有些大胆,但恳请您与公社干部、社员代表们慎重商议。我们能否在留足全村基本口粮,以及确保养鸡场鸡饲料所需的最低用量之后,将今年富余出来的粮食——包括原本计划上交公社国库的公粮部分——集中起来,统一交到公社,或者,如果此方案在现行政策下执行有困难,我们是否可以动用郭晋安同志(我在此注明:即省教育厅郭部长之长公子,现任我区商业局主要领导)的关系渠道,尝试将这批粮食直接运抵市政府,以‘韩家村全体社员支援国家建设’的名义,捐献给政府?”
我深知这个提议在这个各家自扫门前雪、粮食比金子还贵的年代,是多么的离经叛道和难以理解。因此,我在信中详细阐述了此举的多重深远意义:
第一,在普遍困难的时期,一个偏远山村主动捐出宝贵余粮,这本身就是一桩极具轰动效应的新闻和道德典范。其带来的社会声誉等无形价值,将远超粮食本身的市场价值。这类似于未来商业中的“战略性公益”和“品牌美誉度建设”。
第二,解决实际流通难题:通过郭晋安的商业局渠道,可以确保粮食快速抵达最需要它的城市人口手中,特别是那些口粮定量已被压缩到极限的政府工作人员、教师、工人家庭,效率更高,效果更直接。
第三,经验推广的最佳契机:“堆肥+蚯蚓养殖”等于亩产提升,这已经在我们韩家村得到了实践印证。但空口无凭,难以大规模推广。而这次捐粮行动,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活广告!我强烈建议李书记,借此机会,主动联系媒体进行报道。
“书记,我们必须让这次捐粮行动,连同我们增产的秘诀——堆肥法和蚯蚓养殖技术,一起登上报纸!我们要用这实实在在的成果和无私的行动,形成示范效应,借助舆论和行政的双重力量,推动更多公社、更多生产队学习效仿!如果明年有更多的‘韩家村’出现,那才会有更多的家庭能吃饱饭,才能真正意义上‘过个肥年’!我们今日捐出的,或许是一些粮食,但换回的,可能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希望,是国家农业生产力提升的一颗火种!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支援国家建设’!”
写完这长长的一段,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清华园的建筑物染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橘红色。
我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将在韩家村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掀起怎样的波澜。
李书记那保守的性格,能否接受如此“激进”的建议?社员们是否愿意将到手的粮食“拱手让人”?这其中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我必须尝试,这是将我个人在韩家村的“小打小闹”,融入国家发展“宏大叙事”的关键一步,也是我这个知晓未来的人,无法推卸的责任。
第二天,在图书馆我们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我将李书记的来信和我的回信草稿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林雪晴。她今天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袄,颈间围着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正低头专注地演算着数学题。
“雪晴,你看看这个。”我轻声说道,将信纸推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疑惑,接过信纸,低头认真阅读起来。起初,她的脸上露出为我高兴的笑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尤其是读到砖厂出窑、养鸡场运营、粮食丰收时,她甚至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浩哥,真为你高兴!韩家村的乡亲们太棒了!”
但当她看到我那部分关于北京乃至全国粮食依然紧张、并提出捐粮建议的内容时,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明显放慢了,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介于理解和困惑之间的复杂情绪。 她看完后,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我,真诚地说:“浩哥,你能为韩家村想得这么深远,真的……很了不起。”
但她随即微微歪头,带着些许不解问道:“可是,乡亲们辛苦一年才丰收,把多余的粮食捐出去……他们自己多留一些,不是能过得更好吗?而且,亩产二百多斤,听起来已经很多了啊?” 她的话语,典型地反映了一个在城市长大、从未经历过真正粮食危机、对农业生产缺乏具体概念的女孩最直接的反应。她为我高兴,更多是出于对我个人以及与我相关的韩家村的情感认同,而非真正理解这组产量数字在1962年这个特定时空下的沉重分量与稀缺价值。
我没有直接反驳或深入解释那残酷的产量对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桌面的手,触感微凉。“是啊,大家都很辛苦。所以,才希望能让这份辛苦,换来更大的价值。”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图书馆内静谧的景象,“你看,我们在这里能安心读书,是因为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承担着更基础、也更艰难的重担。能让更多的人,因为韩家村的这点贡献,而稍微好过一点点,这本身就是意义。”
林雪晴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我话语中的郑重与情怀,她反手轻轻回握了我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的判断。你觉得对,那就一定是对的。”
这一刻,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这静谧之下,掩盖着的是这个时代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有人为微小的丰收而狂喜,有人仍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我与林雪晴之间,因成长背景和时代认知差异带来的微妙隔阂,与此刻彼此信任、心意相通的情感暖流,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交织、融合。
图书馆的静谧与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为我和林雪晴之间那份基于信任的默契按下了一个温柔的暂停键。我们将信件收好,收拾书本,并肩走出图书馆。寒风依旧,但她的存在,像一道暖流,驱散了我心头因巨大认知差距和时代重负带来的部分寒意。
晚上,当我拿着那封来自韩家村的信,将丰收的喜讯以及我那“胆大包天”的捐粮建议告知李大川、王建军和陈致远时,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气氛与图书馆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老天爷!玉米一百六十公斤?!还是市斤换算过来的?浩哥,你们韩家村这是要上天啊!”王建军第一个蹦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抢过信纸,仿佛要透过字迹亲眼看看那金灿灿的玉米堆。
他这个来自工人家庭的子弟,虽然对农村具体产量不甚了了,但“一百六十公斤”这个数字,结合平时食堂里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珍贵的窝窝头,足以让他意识到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李大川相对沉稳些,他仔细听着我的描述,重点却放在了整体规划上:“砖厂出窑,养鸡场开张,现在粮食又大丰收……浩哥,你这才离开多久?韩家村这发展速度,快赶上咱们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了!”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农村来的只会埋头种地!咱们浩哥这是带着乡亲们致富!”
陈致远则对捐粮的建议表现出极大的钦佩,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感慨:“浩哥,你这胸怀……我服了!自己村子刚吃饱,就想着支援国家,想着推广技术让更多人受益。‘达则兼济天下’,古人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这事儿要是成了,得上《人民日报》吧?”
兄弟们的兴奋和认可,像催化剂一样,让宿舍的气氛更加热烈。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畅想未来,青春的激情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暂时驱散了现实的严酷。
“明年暑假,咱们还去韩家村!”王建军挥舞着拳头,“我得去看看那砖厂,看看咱们用蚯蚓养出来的鸡有多大!”
“对!到时候,说不定韩家村第一批二层小别墅都盖起来了!”李大川接口道,眼神发亮,“你们想啊,清一水的青砖小楼,红瓦顶,玻璃窗亮堂堂的!家家户户通上电,屋里摆着收音机……那是什么光景?”
陈致远也加入了畅想:“要是韩家村真按浩哥的规划发展下去,养鸡场规模扩大,说不定还能建个食品加工厂,生产鸡蛋糕、鸡肉肠……到时候,韩家村村民住的都是别墅,吃的比城里还好,谁还羡慕大城市里挤筒子楼、吃定量粮的‘贫民窟’生活?”。
听着兄弟们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畅想,我心中既感动又有些许涩然。
我笑着说:“好!那就说定了!明年暑假,咱们一起回韩家村!看看咱们的‘共产主义新农村’试点,进行到哪一步了!”
然而,当夜深人静,兄弟们都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沉入梦乡后,我却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白天的兴奋和热血渐渐冷却,来自未来的、深入骨髓的风险意识和务实思维开始占据上风。
李书记那保守乃至有些固执的性格,能否接受并有力执行这个如此“出格”的计划?他会不会觉得我“崽卖爷田不心疼”,或者认为我这是在给公社招惹不必要的政治麻烦?即便李书记被说服,韩家村的社员们呢?辛辛苦苦一年,刚看到点丰收的喜悦,就要把一部分粮食“送出去”,哪怕是为了“支援国家”、“换取名声”,他们能理解吗?会不会引发抵触情绪,甚至影响后续工作的开展?
再者,通过郭晋安的关系直接将粮食运到市政府,这本身就是在现有粮食统购统销体系之外“走小路”,会不会触动某些部门的敏感神经,被解读为“别有用心”或者“扰乱市场秩序”?虽然我的初衷是好的,但在这个政治敏感度极高的年代,任何超出常规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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