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久违的第三封信(2/2)

我像一个来自未来的精算师,在脑海中艰难地权衡着这次投资的潜在风险与收益。收益是巨大的:如果能成功,韩家村将获得极高的声誉和关注,为后续发展铺平道路;“堆肥+蚯蚓”技术得以快速推广,可能惠及千万农民,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国家的粮食压力——这是巨大的社会效益。但风险也同样明显:执行过程中的任何差池,都可能让好事变坏事,让韩家村从“先进典型”变成“问题典型”。

想到这里,我轻轻起身,披上棉衣,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校园里。下铺的李大川似乎也没睡踏实,听到动静,低声问:“浩哥,还没睡?想韩家村的事呢?”

“嗯,”我应了一声,转过身,借着月光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大川,有件事,得提前准备一下。”

“你说。”李大川立刻清醒了几分,声音带着警觉。

“捐粮这事,成与不成,现在还两说。但无论成不成,关于韩家村的具体亩产数字,尤其是与其他地区的对比,还有捐粮建议的细节,在正式见报或有官方定论之前,必须严格控制在我们几人小范围内知晓。”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你明天悄悄跟建军和致远也说一声,让他们心里有数,对外,只说韩家村丰收了,乡亲们日子好过了,具体细节不要多谈。”

李大川立刻明白了我的顾虑:“浩哥,你担心……有人眼红,或者有人拿数字做文章?”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引用了一句老话,“韩家村底子还薄,经不起大风浪。在获得官方认可和背书之前,过度张扬不是好事。我们需要的是‘润物细无声’的铺垫,而不是‘木秀于林’的招摇。”

“我懂了!”李大川郑重应下,“你放心,建军和致远那边,我去说,保证不会出岔子。”。

第二天,我将那封凝聚了复杂思绪、战略考量和家国情怀的回信,郑重地投进了邮筒。看着那封薄薄的信件消失在绿色邮筒的暗影里,我知道,一颗可能掀起波澜的石子,已经被我投入了这个时代的湖面。涟漪能扩散多远,能否达到预期的效果,还需时间的验证。

寄出信的当天,我和林雪晴再次在图书馆碰面。她似乎思考了很久,趁着休息的间隙,轻声问我:“浩哥,你让韩家村捐粮,是不是……?”。

我笑了笑,摇摇头,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不完全一样。我更希望韩家村做的,是一次‘投资’。”

“投资?”她眨着大眼睛,对这个词感到新奇。

“对,投资。”我耐心解释,尽量避开未来的金融术语,“就是用我们暂时不太急需的一些粮食,去换取一些更宝贵、更能让韩家村长远发展、也让更多人受益的东西。比如,上级的重视和信任,比如,推广我们增产技术的机会,比如,韩家村在整个地区甚至省里的好名声。有了这些,以后我们想办砖厂、扩大养鸡场、甚至搞点副业,都会顺利很多。这就像……种下一颗种子,希望将来能长成一棵大树,结出更多的果子,让更多人分享。”

林雪晴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核心意思:“所以,这不是单纯的付出,而是……为了将来能做得更好,帮得更多?”

“没错!”我赞赏地点点头,“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英雄,而是能持续创造价值、带动变化的……火种。”这个比喻,让她眼中闪过恍然和钦佩的光芒。

她或许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亩产数字背后的残酷,也无法完全洞察我所谋划的复杂棋局,但她能感受到我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得失的、建设性的情怀,这让她对我的信任和支持,更加根深蒂固。

信,已经寄出。舆论的种子,已经悄然播撒。身边的伙伴,给予了最大的信任。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等待。

信件寄出后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的胶片,每一帧都充满了等待的焦灼与日常的忙碌。

清华园的学业并未因远方的牵挂而有丝毫松懈,联防队的工作也在李大川等人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夜间巡逻的灯火成了校园冬夜里一道新的风景线。

而我,在白天是那个沉浸在书海、偶尔与林雪晴在图书馆共享静谧时光的清华学子;在特定的黎明前,则依旧是那个在鬼市边缘、与“老鬼”和中年人进行着无声交易的冒险者,只是愈发谨慎,如履薄冰。

这种时空交错的双重生活,让我对“等待”二字有了更深的体会。我等待着韩家村的回音;我也警惕地等待着暗处可能再次出现的窥探目光,那关乎我的安危与秘密。两种等待,一种指向光明的未来,一种关联着晦暗的当下,在我心中交织,锤炼着我的耐心与心性。

大约半个多月后,在一个北风稍歇、阳光难得的午后,我终于再次收到了来自韩家村的信件。这一次,信封比之前厚实了许多。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拆开了信。信依旧是李书记执笔,但字迹不如上一封工整,多处有涂抹修改的痕迹,仿佛记录着落笔者内心的激烈挣扎。

“浩娃子:”

开头依旧。

“来信已于日前收到。我召集村里所有人,闭门商议整日……”

“有的人当场拍桌子,说‘粮食是社员们一滴汗珠摔八瓣挣来的,凭什么白白送人?城里人缺粮,我们农村人就不是人?;也有人闷头抽烟,半晌嘟囔一句‘浩娃子是好心,可这世道……’;但同样,也有人记得你带领大家搞堆肥、建鸡场的好处,记得你离开时‘要带着韩家村走出一条不一样路’的承诺,认为你的眼光总是看得更远,支持按你的想法试试……”

李书记在信中坦言,他本人初始也极为犹豫甚至抵触,觉得我此举过于“孟浪”,生怕给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韩家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者寒了社员们的心。会议的争论异常激烈,从白天持续到深夜,煤油灯都添了两次油。

转机出现在两位关键人物身上。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支书,他磕着烟袋锅,慢悠悠地说:“浩娃子这娃娃,不是那没根浮萍。他让咱们做的事,哪一件最后没成?哪一件最后没让咱得着实惠?我看啊,这娃娃心里有杆秤,秤砣就是咱韩家村的分量。他让咱往外拿,必是想着将来能给咱挣回更多、更金贵的东西。”这番话,带着传统乡村的智慧与对人品的信任,打动了不少人。

另一位,则是民兵连长韩老三,他嗓门洪亮:“怕个球!浩子在北京,见的世面大!他让咱们捐,咱们就捐!大不了老子明年带着民兵连开更多荒地,把产量再翻一番!咱们韩家村的汉子,不能让人看扁了,尤其不能辜负了浩子这片心!”这种带有江湖义气和绝对信任的表态,赢得了年轻一代和民兵们的支持。

最终,在李书记的权衡和引导下,一个折中但更具操作性的方案达成了共识:

首先,确保全村人口粮和鸡场饲料预留充足,这是底线。

其次,将计划上交的公粮足额备好。

最后,将真正富余的一部分粮食(主要是玉米和高粱,约占总富余量的六成)集中起来,同时,由砖厂拿出一部分售砖所得现金,购买了一批价格相对较低的薯干等杂粮,混合在一起。这样,既拿出了相当数量的粮食,体现了韩家村的“贡献”和诚意,又最大限度地保住了社员们最看重的细粮果实,减轻了内部的阻力。

关于捐赠渠道,他们最终决定双管齐下:公粮部分,按正常渠道上交;额外捐献的这部分粮食,则动用郭晋安的关系,尝试直接与市政府接待办公室或民政部门联系,以“韩家村公社社员心系国家、支援建设”的名义进行捐赠,力求过程公开透明,但又避免与粮食部门产生直接冲突。

李书记在信末写道:“……此事已成定局,粮已备好,不日即将启运。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亦看你之所谋。望你在京,一切小心,学业为重。”

读完这封厚厚的、承载着韩家村内部激烈博弈与最终决心的信,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为乡亲们最终给予我的宝贵信任;有欣慰,李书记他们能在如此保守的环境中,想出这样一份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变通的方案,体现了底层生存的智慧;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他们已将身家性命压在了我的判断上,我绝不能失败。

行动比预想的还要快。收到回信后不到十天,那天傍晚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等候在外的李大川一把拉住:“浩哥!快回宿舍!陈致远收到家里消息,说韩家村送粮的车队已经到太原市了,好像还惊动了市领导!”

我心头一震,立即跟着他跑回宿舍。陈致远正在宿舍里激动地踱步,见到我立刻迎上来:“浩哥!是我爸捎来的口信,他在区里听到风声,说山西的一个公社自发捐了三千辆驴车、三百吨粮食给太原市政府,口号是心系国家,支援建设。市里领导很重视,当天就登报表扬了!”他边说边比划着,眼睛里闪着光,“三百吨粮食我没什么概念,但想想三千辆驴车排成长龙的场面,那得多壮观啊!”

“我确实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我压下心中的震动,“不过这个结果,确实和我预想的一致。”

果然,两天后,《人民日报》在第二版的显要位置,刊登了一篇五百字的长文。标题格外醒目:《心系国家 情暖寒冬——山西韩家村公社自发捐献余粮支援建设》。报道重点提到了在清华大学求学的韩浩同学——没错,就是我的名字——如何将新思想、新技术带回乡村,带领乡亲科学种田获得丰收后,又主动劝导乡亲捐献余粮。文章称赞这是“新中国大学生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典范”,“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人民群众高度的政治觉悟”。

“浩哥!你上报了!真的上报了!”王建军几乎是挥舞着报纸冲进宿舍的,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狂喜。李大川和陈致远也立即围拢过来,四个人头碰头地看着那白纸黑字,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兴奋的议论声。

“浩哥,这下你可真是名人了!”王建军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李大川也笑着附和:“是啊,韩家村这下可算是在北京挂上号了!”陈致远则保持着他的理性思考:“最重要的是,报道里提到了堆肥和蚯蚓养殖的方法,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这就像播下了一颗种子。韩家村被树为先进典型,以后来参观学习的人肯定不会少。”

当晚,李大川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包花生米,王建军贡献出了他珍藏的最后一点白糖,我们四人以水代酒,在宿舍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庆祝。花生米的香气混合着大家的欢声笑语,让这个平凡的夜晚变得格外难忘。

“来,为我们浩哥的成功干杯!”王建军举起搪瓷缸,脸上泛着红光。李大川接话:“也为韩家村的乡亲们干杯!”陈致远则认真地补充:“更要为这个好的开始干杯!”

我听着兄弟们的祝贺,心中暖流涌动,但还是保持着必要的清醒:“兄弟们,这确实值得高兴,但我们要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看着他们渐渐平静下来的表情,继续说:“名声来了,关注也来了。接下来,韩家村会面临更多的考察、学习,甚至可能还会有质疑。我们得帮着李书记他们,把后续的事情做得更扎实,不能让这面刚竖起来的旗子倒了。”

大家纷纷点头,王建军一拍胸脯:“浩哥你放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正如我所料,几天后,系领导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领导的态度格外和蔼可亲,充分肯定了我在“理论联系实际”、“服务农村”方面做出的“突出贡献”,并鼓励我“戒骄戒躁,继续努力”。我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不仅仅是校方的肯定,更可能蕴含着来自更高层面的关注。这层“政治正确”的保护色,无疑增加了我个人安全的系数,但同样也让我和韩家村被放在了更明亮的聚光灯下。

我将报纸带给林雪晴看时,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则报道,像是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抬头看我时,她的眼眸亮如星辰,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浩哥,你真的做到了!登报了呢!我就知道,你做的事,一定是大事,是好事!”

看着她由衷为我高兴的样子,我心中一片柔软,趁机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报纸上这点虚名不算什么,能让你为我露出这样的笑容,才是我最大的成功。”

林雪晴先是一愣,随即脸颊绯红,娇嗔地捶了我一下:“讨厌!没个正形!”但她翘起的嘴角和眼里的笑意,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心里是欢喜的。在这种共享喜悦的时刻,简单而真诚的情话,确实远比任何宏大的承诺更能打动人心。

夜深人静时,我再次独自复盘。韩家村的捐粮行动,暂时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它成功地为我个人和韩家村赢得了宝贵的政治资本和声誉,为农业技术的推广打开了一扇窗。我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如何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巧妙地运用未来的知识和思维去撬动现实。我就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杠杆使用者,既要发力,又要避免杠杆断裂或撬动了不该撬动的东西。

粮食危机的阴影,并未因韩家村一地的丰收和一次捐粮而散去。但这第一步的成功,极大地增强了我的信心。它证明,即使是微小的、个体的、带有未来印记的行动,只要策略得当,契合时代需求,就能产生涟漪,甚至引发积极的改变。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桌面上那些经济类书籍。解决粮食问题,短期靠技术推广和资源调配,长期则必须依靠更宏大的经济发展和制度保障。而我脚下的路,还很长。在清华园汲取知识,在暗处积累资本,在光明处树立形象,在韩家村进行实践……这几条线必须并行不悖,稳健地向前推进。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