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生存的重压(2/2)

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那块坚实的金属齿轮,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内在的支撑与逻辑,从指尖触碰的那一点开始,无声地“融化”了。不是高温熔化的流淌,而是从内部结构的每一处接缝、每一个晶体界面开始崩解、塌陷,迅速转化为一滩暗红、粘稠、散发着淡淡金属腥气的液体,摊在托盘底部,微微晃动。

“呃——!”芬尼尔闷哼一声,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剧烈摇晃,眼神瞬间涣散。强烈的精神抽离感和空乏感席卷而来,仿佛刚才那一触,连带抽走了她部分的灵魂。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轨”瞬间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支撑住她。“一次。”他低声确认,现在她的状态,仅能接受如此程度。

芬尼尔靠着他,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冰冷的虚汗。她看着托盘里那滩诡异的、由金属化作的“血液”,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恐惧,比面对夜魇时更甚。

“最多三次……我就会忘记东西……”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我该在什么时候……用这么可怕的东西?”她抬起头,眼神迷茫而无助,“救了人……却可能忘记为什么救他们,忘记他们是谁……这力量……到底是什么?”

液态的恐惧,与记忆被擦拭的代价,在她心中交织成无法解开的死结。

傍晚的天光开始染上暗红的底色,预示着“双日时”即将在不久后接替。灯塔镇核心决策层再次聚集。

幽首先汇报了技术进展:“基于‘传令兵’核心样本解析的‘节点干扰器’原型,理论验证通过。微型化设计可以完成,干扰范围约半径五十米,对高阶夜魇的‘指令’接收和协同能力应有显着压制效果。”

“但是,”他话锋一转,带来限制,“核心材料是关键。我们手头仅有的、来自上次击杀‘传令兵’的核心,其有效成分经过提纯和制备损耗,仅能支持制造一到两个这样的微型装置。要验证其实际效能,要获得更多核心以扩大生产或升级技术,我们必须获得更多样本。”

薇奥菈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带着惯有的果决:“那么,答案很明显。利用原型,在下一个‘白日时’,组织一支精锐小队,执行一次短促、高隐蔽性的出击。目标:落单的、或小规模的高阶夜魇,最好是新的‘传令兵’。验证干扰器,猎杀,回收核心。这是获取关键资源、主动削弱威胁、并为后续技术铺路的唯一有效途径。”

南云寒的反应同样迅速而激烈:“我反对!”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外部通讯几乎断绝,我们对外界变化近乎目盲。内部人心浮动,刚刚经历重创,急需休整和安抚。幽刚刚警告过可能出现的‘烈日’和黑夜延长。在这种内忧外患、且存在未知环境剧变风险的情况下,主动出击,尤其是深入危险区域猎杀高阶目标,是极其鲁莽的冒险!这会进一步消耗我们本就不充裕的、有经验战斗人员,任何新的伤亡都会剧烈加剧内部的不安和质疑!我认为,当前所有资源,必须集中用于巩固现有防御体系,稳定内部秩序,全力研究应对‘烈日’等环境危机的方案。生存,是现阶段唯一且最高的优先级!”

迟磊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地补充:“我支持南中尉的看法。心理防线和物理防线同样重要,甚至更脆弱。一次失败的出击,或者即使成功但付出代价的出击,都可能成为压垮内部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幽从技术角度进行了相对中立的分析:“主动猎杀,风险系数极高,成功率受目标强度、环境、情报准确性多重因素影响,存在巨大不确定性。但南中尉,客观上说,如果我们困守,核心材料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没有更多核心,干扰器无法量产,我们对夜魇有组织进化的应对手段将始终停留在纸面。这是一个两难。”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云忆身上。她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分歧的焦点在于,是优先向外突破获取关键资源与技术验证,还是优先向内稳固确保基本盘生存。”云忆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两者都关乎存续,无法简单取舍。”

她看向薇奥菈和南云寒:“在下一个‘白日时’到来前,我需要两份详细的方案。薇奥菈,请提交一份‘有限猎杀行动方案’,包括目标选择标准、小队最低必要配置、行动路线规划、风险评估与撤退预案,重点是‘有限’和‘可控’。南中尉,请你牵头,与迟主任、幽一起,提交一份‘内部稳固与应急方案’,涵盖物资调整、心理疏导、防御强化、以及应对‘烈日’等环境剧变的具体措施和推演时间表。”

她没有做出裁决,而是将压力转化为具体的任务。“届时,我们再议。”

“黑夜”如期降临,灯塔镇内区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只有少数必要岗位留有微光。在分配给新并入幸存者的一个大型宿舍隔间内,拥挤着数十人。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恐惧和麻木。

角落里,那个从“铁锤堡垒”唯一幸存下来的女子,依旧裹着那条似乎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的毯子,蜷缩着,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墙角。不远处,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轮廓,低声交谈。

“……白天又点名了,让我们第三组明天去加固东侧最外缘的那段复合墙。”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着,“说是‘按劳分配’,‘人人有责’。哼,那些原本灯塔镇的‘老人’呢?我怎么看见他们好些人还在内区的仓库、研究室进进出出?那些地方又安全,活儿还轻省……”

“就是,”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不满,“听说今天上面又开会了,好像还在争论要不要派人出去……外面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我们就不能……安生一点?守着这墙,好歹还能活。”

黑暗中,有人含糊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总得为自己想想后路。谁知道这地方,什么时候就跟‘铁锤’一样……”

这些充满不安、猜忌和悄然滋生的私欲的低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不知道,或者说无暇顾及,墙壁深处,那些原本用于监测建筑结构健康的高灵敏度振动传感器,正忠实地工作着。此刻,它们捕捉到的,并非建筑材料的热胀冷缩或应力变化,而是另一种异常的人类活动所产生的、独特的声波振动模式——那是人心裂隙在黑暗中悄然扩大的细微声响。

短暂观测到的数据波动,揭示了潜藏的环境危机;外部联络几近断绝,将联合体抛入信息的孤岛;内部的疲惫与不满,在伤亡阴影和不确定未来的双重挤压下,正悄然滋生、蔓延。核心决策层在战略十字路口争执不下,而底层的生存本能,已开始悄然计算着自我保全的可能性。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幸存者联合体,在远未站稳脚跟之前,来自内部与外部的双重压力,已如渐渐收紧的绞索,冰冷地贴近了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