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隔离有方 疫病势渐颓(1/2)
晨雾不再是湿冷的土腥气,而是裹着生石灰的碱味、艾草焚烧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始终盘踞不去的甜腥底色,沉甸甸地压在凉州城头。
王府西墙外的流民营地,如同被巨大的、无形的筛子粗暴地筛过一遍。
曾经混乱不堪、人畜混杂的绝望泥潭,被一道道歪歪扭扭、用石灰水反复泼洒过的白线,切割成泾渭分明的几块区域。
最外围,是相对“洁净”的未染疫流民区。
草棚依旧破败拥挤,但地面被反复泼洒的石灰染成了斑驳的灰白,空气里的秽气似乎被那刺鼻的碱味强行压下去几分。
人们脸上的麻木绝望依旧,但望向隔离区的目光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庆幸?
茫然?
亦或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些曾被李公公招募去撒石灰、抬尸体的“义民”,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中间地带,是简陋到极致的隔离区——“净疫所”。
几排新搭的、四面透风的草棚,孤零零地矗立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口。
棚与棚之间隔得很开,地上厚厚的石灰层如同新雪。
棚内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但声音似乎被那无处不在的灰白粉末吸走了大半能量,显得有气无力。
穿着破烂衣物、口鼻用粗布条死死捂住、只露出惊恐眼睛的“护工”(同样是流民中招募的),如同惊弓之鸟,在棚间飞快穿梭,用长柄木瓢将熬煮好的、散发着浓烈怪味的草药汤(王府分发下来的发霉草药混合大量板蓝根、鱼腥草)倒入棚前固定的破碗里,随即飞快退开,绝不停留。
焚烧尸骸的焦臭味,也只在每日固定的时辰,于更远处指定的、深挖的土坑里升起,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弥漫。
最内层,靠近王府西墙的那一小片,则是被石灰水泼洒得如同雪地般的“洁净”缓冲区。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层层覆盖的灰白粉末,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绝望的护城河,将王府与墙外的地狱勉强隔开。
在萧景琰的“视野”中——
凉州城上空,那巨大的、白骨青首的蜚之本体,其粘稠的墨绿光晕依旧在贪婪地汲取着下方蒸腾的绝望与病气。
然而,那原本如同肆意流淌的墨汁般、疯狂蔓延的瘟疫粒子流,此刻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
物理隔离的屏障(石灰线、草棚间距)、高频次的化学消杀(生石灰、草药汤)、污染源的集中焚烧…
这些由李公公偏执执行、源自萧景琰“痴语”和玉简核心冰冷推演的原始防疫手段,虽然简陋笨拙,却实实在在地形成了一道道粗糙的过滤网!
【环境瘟疫粒子浓度(凉州城全域):0.021ppm → 0.015ppm(下降趋势稳定)…】
【新增感染率(模型估算):峰值下降41.3%…】
【污染扩散速率:降低68%…】
【精怪本体(蜚)活跃度:高(持续汲取)…但次级污染粒子增殖效率受抑…】
玉简冰冷的数据流无声滑过,勾勒出一幅肉眼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的战场图景。
隔离,阻断,消杀…
这些被李公公奉为“王爷洪福指引”的笨办法,正在一点点地、艰难地勒紧套在瘟神脖子上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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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正房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腥腐臭感,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丝。
萧景琰依旧裹着厚被,半倚在圈椅中。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茫然,望着窗棂缝隙透入的、被石灰白烟过滤得有些惨淡的光线。
怀中的布老虎,破洞边缘的棉絮被他无意识地捻起一小簇,指尖微动,灰絮打着旋儿飘落。
李公公枯槁的身影伏在角落一张破旧的矮几上,头枕着手臂,竟发出了轻微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石灰粉和草药的污渍,枯瘦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搬运麻袋时被粗糙纤维划出的血痕。
那张布满褶皱和灰渍的脸上,眉峰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向下耷拉,仿佛随时会从噩梦中惊醒,继续嘶吼着指挥人“泼石灰”、“烧尸体”。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癫狂指挥,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在感知到那无处不在的“臭”似乎真的被石灰“腌”下去一丝后,骤然松弛,将他拖入了短暂的昏睡。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嘴角的苦相,昭示着这短暂的安宁是何等脆弱。
刘伯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温热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进来,看到李公公睡着,脚步放得更轻。
他将粥碗小心地放在萧景琰手边的小几上,浑浊的老眼担忧地看了看李公公佝偻疲惫的身影,又看了看主子空洞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报!李公公!李公公!” 一个负责在隔离区外围传递消息的年轻“义民”,连滚带爬地冲进正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公公枯槁的身体如同被鞭子抽中,猛地一弹!从矮几上惊坐而起!
浑浊的老眼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惧和尚未褪去的疲惫,嘶哑的声音带着劈裂般的尖锐:“瘟神?!哪…哪里又…?”
“不是!不是瘟神!”那年轻“义民”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红晕,指着西墙外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是…是净疫所那边!张…张老栓家的婆娘!就是最早瘟了牛、自己也咳血快不行的那个!她…她今早喝下药汤后…竟…竟然退烧了!咳…咳得也没那么狠了!人…人能坐起来了!还…还说要口稀的喝!”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李公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猛地抓住年轻“义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退烧?坐起来了?当真?!没看错?!”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赵婆子…赵婆子也缓过气来了!还有东头棚里那个快不行的小子…气…气也喘匀了!”
年轻“义民”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死里逃生般的狂喜光芒。
“洪福…王爷的洪福…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李公公猛地松开手,枯瘦的双手死死捂住脸,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灰渍,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佝偻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混杂着哭嚎与狂笑的呜咽:
“石灰…石灰腌住了臭根子…药汤…药汤吊住了命…王爷…王爷啊!您听见了吗?您的洪福…压住瘟神了!压住了啊!”
他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萧景琰的圈椅前,枯瘦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下!天佑殿下!洪福齐天啊!”
嘶哑的哭喊声在正房内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萧景琰空洞的眼神茫然地落在李公公因狂喜而剧烈颤抖的佝偻背脊上,指尖捻动的灰絮飘落,粘在李公公沾满灰尘和泪水的头发上。
他毫无反应,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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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疫所,那间弥漫着草药苦涩和绝望气息的草棚内。
张老栓的婆娘,那个曾经咳得撕心裂肺、面如金纸的妇人,此刻正虚弱地靠在一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
她脸色依旧蜡黄,眼窝深陷,但额头上那层不祥的死灰色已经褪去,滚烫的高热也降了下来,只剩下低低的潮红。
虽然呼吸依旧带着痰音,但不再像破风箱般急促骇人。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浑浊的眼睛望着棚外透入的光线,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多了一丝微弱的、求生的渴望。
一个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相对清亮的年轻“护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几乎透明的稀粥汤,用长柄木勺隔着几步远,一勺勺地喂给她。
动作依旧带着恐惧的僵硬,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躲避瘟疫之源。
棚子角落里,那个叫赵婆子的老妇人,也不再是蜷缩成一团等死的模样,而是裹着破絮,半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草棚顶漏下的光斑。
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点活气。
隔离区外围,几个负责运送石灰和草药的“义民”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听说了吗?张老栓家的缓过来了!”
“真的假的?前两日不都说要准备草席了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瞧见刘三儿给她喂粥了!气色好多了!”
“老天爷开眼…不,是王爷的洪福!那石灰水泼下去…那药汤灌下去…真…真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可你看,这两天抬去烧的…是不是少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前几日那土坑里的烟就没断过!今儿个好像就抬过去一个…”
“还有那些秃驴…”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前几日堵着王府门要什么佛宝,说的天花乱坠,结果呢?屁用没有!瘟神该来还是来!要不是王爷派人泼石灰、分药、把这快死的人都隔开…咱们现在指不定都躺哪个坑里了!”
“就是!还说什么殿下是灾星?我呸!我看那秃驴才像瘟神派来的!一句‘佛宝’就想把咱们凉州救命的东西骗走?做梦!”
“嘘…小声点…别让那些秃驴听见…”
“怕什么!他们现在缩在驿馆里装死呢!还敢出来?出来老子用石灰泼他!”
这些议论如同细小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燃起,迅速传递开来。
麻木绝望的流民眼中,开始重新燃起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光。
而这光芒聚焦的方向,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佛缘”,而是那被石灰水反复泼洒的隔离线,是那苦涩的药汤,是那扇破旧的王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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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驿馆·慧明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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